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寻找认同。
“他现在这股不服输、不怕事的狠劲儿,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优柔寡断、哭哭啼啼,那是软弱!是废物!在这个世界上,软弱就是原罪!我是在帮他剔除掉那些没用的东西!”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不是在说服别人,而是在加固自己内心的信念,“你看他现在,谁不怕他?谁还敢看不起他?这难道不好吗?这证明我是对的!”
他不再看母亲悲痛的脸,目光扫过姐姐姐夫一家,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沉稳:“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吃饭。”
窗外,绚烂的烟花突然炸响,照亮了冰冷的玻璃窗,也短暂地照亮了餐桌上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冷酷的、悲伤的、畏惧的、麻木的。
争吵声戛然而止。奶奶被吓得低声啜泣起来。华丽的餐厅里,只剩下老人无助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窗外的烟花恰在此时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绚烂绽放,映照进室内,却只照亮了一桌狼藉和每个人脸上僵硬的表情。
桌上的美味佳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华丽的餐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衬得屋内的沉默更加沉重。
陈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吃饭吧。他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有机会因为“弱小而被人抛弃”。
而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也盖不住别墅某个遥远车库里,那辆被锁住的机车和它的主人。
除夕夜的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
小区空地上,郑槡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看着火花噼里啪啦地溅开,映亮了她带着浅笑的脸。宋絮在不远处点着一个旋转烟花。
“郑槡,你看这个!”宋絮兴奋地喊着。
郑槡刚抬起头,目光却越过热闹的烟花,定格在了不远处路灯下那个倚着电线杆的熟悉身影上。
陈竞羽。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
双手插在兜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方向。
没有震耳欲聋的机车,没有缭绕的烟雾,只有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一道影子,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若是四个月前,郑槡大概会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心脏紧张地缩成一团。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看着他那与周遭团圆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单,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旁边一根新的烟花棒,朝他走了过去。
陈竞羽看着她走近,没有动,眼神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亮里,看不太真切。
“你…要一起吗?”郑槡在他面前站定,举起手里那根细长的烟花棒,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
陈竞羽垂眼看着她,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落到她手里那根幼稚的烟花棒上,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我恰好路过这边。”他声音有点哑,还是那句万年不变的借口,但语气里没了往常那股不耐烦的戾气。
郑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这个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言。
她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了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像是雪松一样干净的气息。
她把手里的烟花棒又往前递了递。
这次,陈竞羽终于有了动作。他伸出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修长,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一片。
“手这么凉。”他皱了下眉,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手里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是一个还烫手的灌装热咖啡。
郑槡愣住了,握着那罐咖啡,热度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旁边宋絮点的旋转烟花突然吱吱叫着在地上转起圈来,彩色的火光映亮了一小片天地。也照亮了陈竞羽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别开的脸。
郑槡低头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花棒,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用透明盒子装着的、看起来很精致的纸杯蛋糕,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这个,”她递给他,声音轻轻的,“给你。”
陈竞羽低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小蛋糕,表情像是卡壳了一样,彻底愣住了。
他像是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或者说,从来没从她这里收到过。
“…什么?”他有点迟钝地问。
“这个,不是很甜。”她记得他好像不爱吃太甜的东西,而且…戒烟的时候,嘴里会容易觉得没味吧?
他像是遇到了比解不开的物理题更难应对的场面,眼神里充满了措手不及的愕然。
他看了看蛋糕,又抬眼看向郑槡,她的眼睛在小区路灯和残余烟花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生涩。
“我们放烟花吧。”郑槡低下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陈竞羽接过那根细细的香,蹲下身。他动作有点生疏,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引线点燃。
他从来没有玩过这玩意儿。
银白色的火花瞬间喷涌出来,在他面前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他一瞬不眨的、带着某种专注的眼睛。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根小小的烟花棒燃烧殆尽,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变成一地灰色的残骸。
郑槡又拿出一把手持的“仙女棒”,点燃了一把,递给他几根。
火光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芒映在两人之间。
“你不怕炸到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烟花细微的爆裂声中显得有些低哑。
“小心点就好。”郑槡轻声说,看着他手里那几根闪烁的花火,“而且,很好看。”
陈竞羽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跳跃的光芒。那些冰冷似乎也被这短暂而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不少。
宋絮远远地看着,惊讶地捂住了嘴。
小小的火花在她面前欢快地舞动。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陈竞羽立刻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郑槡摇摇头,眼睛因为笑意微微弯起,“就是觉得…有点不像你。”
陈竞羽沉默地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声音很低:“…是不像。”
以前的陈竞羽,怎么会站在老旧小区楼下,陪一个女孩放这种幼稚的仙女棒。
以前的陈竞羽,身上也不会是薄荷糖的味道。
火花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红色的余烬,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烟火气。
一阵冷风吹来,带着更浓的硝烟味。陈竞羽下意识地侧过一步,挡在了郑槡的上风处,替她挡住了那阵有些呛人的烟。
陈竞羽把烧完的金属小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远处,更大的烟花呼啸着升空,在夜幕中轰然绽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宋絮早就跑去看更大的烟花了,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
郑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不回家吃饭吗?”
陈竞羽的表情在烟花明灭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只能听到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不想回。”
郑槡沉默了。她想起宋絮说过关于他家的那些事,想起他总是一个人的样子。
又一阵沉默后,陈竞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烟花声淹没:“…好看吗?”
郑槡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她手里新点燃的一根烟花棒,又指了指天上不断绽放的巨大花朵,“烟花。”
郑槡抬头看着绚烂的天空,点了点头:“嗯,好看。”
陈竞羽看着她仰起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璀璨光芒,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郑槡察觉,疑惑地看向他时,他才仓促地别开脸,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至少,她看起来是快乐的。
最后一点火花熄灭时,郑槡的手机响了,是宋絮打来催她上楼吃饭。
“我该上去了。”她收起手机,对陈竞羽说。
陈竞羽点点头,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嗯。”
郑槡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陈竞羽,”她喊了他一声,在他看过来时,轻声说,“新年快乐。”
陈竞羽怔住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颗冰凉的水果糖。他看着路灯下女孩干净温和的眼睛,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郑槡笑了笑,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陈竞羽一直看着那扇门关上,才慢慢松开手心。
过了很久,直到手里的蛋糕都快被他捂热了,他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远处,零点钟声敲响,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
在一片喧嚣的背景音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快乐。”
放完了那把仙女棒,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旁边有小孩追逐打闹着跑过。陈竞羽握着手里的蛋糕盒子,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吵吵闹闹、硝烟弥漫的除夕夜,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