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摔门离开之后,上善福安的暴怒没有丝毫收敛,她立刻转头扑到平生一诺身边,伸出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布料被她抓得皱成一团,她一边摇晃着平生一诺的胳膊,一边带着委屈哭诉:
“宝宝你看!你看看她!你看看你妹妹,真是没有一点教养!我当初就该生下她的时候就把她溺死!可不是把她养到大才扔的!”
那些残忍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钻进耳朵,平生一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疲惫地抬手扶住额头,实在不想继续听她这一番偏激恶毒的控诉。
目光扫过桌边放着的、外形酷似酒瓶的瓶子,她正好口渴,便随手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瓶中的液体。
可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再次刺激到情绪本就濒临崩溃的上善福安。
她一眼瞥见她拿起瓶子饮酒一样的动作,瞬间瞳孔放大,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恐慌,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生一诺!你疯了吗?你是想逼死妈妈是不是!算了,你死我也死,妈妈做鬼也要跟着你,你一个人在地底下根本照顾不好自己!”
平生一诺听完这一番歇斯底里的狠话,心底那最后一丝体谅彻底淡了下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的上善福安已经彻底丧失理智。
她放下手里的瓶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耐着性子解释,语气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力:
“妈,这是水,不是酒精。”
这个瓶子只是借用了烈性酒精的外包装,里面装的仅仅是普通的饮用水。
方才她单纯只是口渴,随手拿起喝上一口,瓶子外观极具迷惑性,才酿成了这场荒唐的误会。
看着上善福安依旧亢奋激动、满眼偏执的模样,平生一诺知道口头安抚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她伸手,用力却克制地掰开了她紧紧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褪去往日的温和,变得冷静又决绝:
“妈,你该冷静一下了。明天我会安排人手,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在那里好好安度晚年吧。你的精神状态实在太差,已经不适合再接触外人。”
一夜的时间匆匆流过,争执带来的压抑并没有随着黑夜消散。
转眼便是新的一天,天光破晓,明亮柔和的白日晨光铺满大地,正是清晨时分。
上善若水一夜辗转难眠,胸腔里积压的愤怒、委屈与痛苦丝毫没有缓解,心口堵得发闷,再也无法独自承受这份煎熬,一大早便动身,急匆匆赶往瞿祀的庄园,只想找到师傅,把所有积压许久的情绪全部倾诉出来。
庄园的卧室卫浴间内,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洁面乳清冽的香气。
瞿祀刚刚睡醒,正站在洗手台前洗漱,指尖沾着水珠,耳边忽然捕捉到长廊方向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跑得很急,鞋底敲打实木地板的闷响越来越近。
瞿祀动作顿住,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底生出几分预料之中的无力感。
她拿起一旁的一次性洗脸巾,低头快速擦干净脸颊上残留的水珠,随手将用过的洗脸巾丢进垃圾桶,慢悠悠迈步走出卫浴间。
刚踏出门口,瞿祀就看见了飞奔而来的上善若水。
女孩整张脸涨得通红,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跑得几乎喘不上气,眼眶通红,浑身都裹挟着快要溢出来的崩溃情绪。
瞿祀放缓语速,轻声开口询问:
“怎么了若水?”
上善若水冲到瞿祀面前,再也绷不住强撑的冷静,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委屈和愤恨一股脑倾泻而出:
“师傅,我真的是被上善福安气死了。她简直就不配当妈啊,她配当妈吗?当初是她把我扔在异国街头,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现如今她还说她当初就不该生下我。”
“我好恨她啊!为什么她就是不爱我呢?!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爱我?我也是她的女儿?!任何人不爱我都可以,但为什么她不爱我,为什么她只爱姐姐,为什么?师傅,我好恨,我恨死她了!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是我呢?”
说到这里,上善若水的情绪彻底崩盘,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她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步,低下头埋进瞿祀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汹涌又绝望,像极了很多年前瞿祀第一次救下她的时候——那个时候小小的上善若水被困在冰冷的棺材里面,被绝望包裹,被恐惧吞噬,被瞿祀从黑暗里面拉出来的那一刻,也是这样撕心裂肺地痛哭。
此刻上善若水卸下了所有伪装,褪去成年人坚硬的外壳,变回了当年那个无助脆弱的小孩,所有深埋心底多年的委屈全部随着泪水宣泄而出。
瞿祀抬起手,轻轻环抱住怀里颤抖的女孩,手掌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安抚,低声在她耳边反复宽慰:
“没事没事,她不爱你,我爱你好不好,我爱你,还有很多人爱你呢。”
抱着怀里崩溃痛哭的上善若水,瞿祀心底也清楚地明白,原生家庭这一道课题,从来都不是轻易就能跨过去的坎。
这是困住无数东亚孩子的难题。
有的人足够幸运,生来拥有温暖和睦的原生家庭,被爱意包裹长大;而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要在冰冷、忽视甚至伤害里面挣扎求生。
很多事情是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的,无法回头,更无法更改,只能当成一场漫长又难熬的人生必修课,独自慢慢熬过去。
上善若水埋在瞿祀颈间,哭得肩膀不停抖动,泪水浸透了瞿祀肩头的衣物,她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恨意与不甘缠绕在一起,字字都是难以释怀的伤痛:
“我好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她不爱我,我这辈子都没法释怀,她偏心姐姐,所有的温柔耐心爱全都给了姐姐,留给我的只有丢弃、厌恶和恶语相向。明明我们都是她的孩子,凭什么偏偏只有我要承受这些?我拼命长大,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可在她眼里,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多余的人……我到底哪里不好,值得她这样狠心对待?我也是贱,这么多年再见甚至还下意识替她找理由。”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上善若水压抑多年的哭声在安静的卧室里面缓缓回荡,那些被血缘刺伤的伤疤,在这一刻,终于敢完完整整暴露在能够接纳她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