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随着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亮起，暖白色的光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将平生一诺与上善若水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鞋底踩踏地面发出的轻响，上善若水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衣料，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乱。

算下来，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再踏进这个家门，很多年没有再见过上善福安。

那些被丢弃在异国街头、孤立无援的日夜像细密的针，藏在记忆深处，只等再次见到那个女人的瞬间，齐齐扎破她刻意伪装多年的平静。

平生一诺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神色淡漠的上善若水，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推开了客厅的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屋内的人闻声猛地抬起头。

上善福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温水，原本散漫的神情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尖锐又带着愠怒的声音猛地从她喉咙里炸出来：

“上善若水！？”

这四个字穿过客厅，直直撞进上善若水耳朵里。

上善若水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淡然，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预想中的失控，就那样直直对上沙发上女人的眼睛，语调平缓得近乎冰冷：

“嗯，是我。妈，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看见我怎么样？很惊讶吧？我没有死，活得好好的。”

灯光落在两张脸上，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惊人的重合。

一样偏柔和的眉眼轮廓，相似的下颌线条，连微微抿唇时牵动起来的法令纹都有着七分相像。

这是血脉最残酷的证明，是刻在皮囊上无法割裂的羁绊，可这份相似没有带来半分温情，反倒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上善福安心底积压多年复杂的情绪。

她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受伤，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暴怒，身体微微往前倾，几乎是嘶吼着开口：

“你怎么会没死？你怎么不死呢？！”

话音未落，情绪冲昏理智，上善福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朝着上善若水冲过来，抬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像是想要亲手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

上善若水早有防备，身形轻巧地侧身躲开，同时抬手猛地一推。

“嘭”的一声闷响，上善福安重心不稳，重重跌坐在后方的布艺沙发上。

上善若水站在原地，胸膛因为愤怒微微起伏，眼底翻涌着多年积攒的怨怼，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带着压抑许久的火气：

“上善福安我告诉你，你别想安享晚年！只要我上善若水活在这世上一天，我就一定会折磨到你生不如死！”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浮起一种极具标志性的神情——那是属于她们母女二人共有的模样，倔强又孤绝，眼底带着被全世界抛弃过后生出的冷硬。

上善若水静静看着跌坐在沙发上的上善福安，上山福安看着这张和自己高度重合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上善福安自己本身就是孤儿。

她出生的时候，亲生父母因为她是女孩，又满心都是想要男孩的执念，于是毫不犹豫就将年幼的她抛弃。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原生家庭里自始至终不受重视，在冷眼与忽视里磕磕绊绊长大。

年少的时候，她也曾在心底暗暗许愿，将来自己成为母亲，绝对不会犯下重男轻女的错误，绝不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狠心抛弃最年幼的孩子。

可命运像是一场可悲的轮回。

等到她自己生下孩子，事情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没有执着于非要生下男孩，可心底深处那份身为家中幼子常年被忽视滋生出来的扭曲心思从未消散。

当耳边传来旁人几句轻飘飘的闲话，那些流言像毒药钻进她的心里，她没有半分犹豫，选择将最小的女儿——也就是上善若水，狠心丢弃。

时至今日，上善福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年的选择是错的。

在她狭隘的认知里面，所有矛盾的根源从来不在自己，全部都是上善若水不懂事，是这个女儿天生叛逆、生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客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下上善福安急促粗重的喘息声。

上善若水静静注视着跌坐在沙发上、面目狰狞的女人，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上善福安，你真恶心。”

话音落下，没有再多一句争辩，上善若水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门。

巨大的“砰”声震得整间屋子都颤了颤，屋内只剩下上善福安，还有从头到尾站在一旁，夹在两难之中的平生一诺。

平生一诺僵在原地，眉头紧紧锁着，心底满是疲惫。

她看得清清楚楚，刚刚这场对峙里面，是谁在无理取闹，是谁背负了数十年的伤痛。

但她偏偏是最难抉择的那一个。

一边是生母，一边是亲妹妹上善若水，两边藏在行为背后的苦衷她全都能够理解。

她看得见母亲上善福安童年被抛弃留下的创伤，也深知妹妹上善若水从小到大被遗弃、得不到爱的痛苦。

她没办法一刀切地偏袒任何一方，只能被迫站在中间，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拉扯，想要劝解，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哪边都不能轻易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