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又一次晃动起来，跟在工厂时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却没有再看见“恶”。

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好消息，至少现在确确实实地摆脱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虚空在晃动中逐渐现出了另一个景象的模样，跟原本有些灰蒙蒙的工厂比起来，这次的景象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外面的天难得明亮，一丝光亮漏进虚空，照在谢时谏有些苍白的脸庞上。

外面的光并不刺眼，甚至是柔和的，但下意识的，莫名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一次世界景象转变，身边却没了类似的精神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起来。

谢时谏垂着眸没动，像是还没有回过神来。

可等虚空周围的环境彻底清晰，他又抬起步子，向前走去，动作利落得像是没有半点犹豫。

虚空在身后迅速消失，仿佛从最开始就没存在过似的。

原本的空间变成了一大块空旷的空地，上面铺着绿坪，只不过可能是没到季节，满地只剩枯黄。

谢时谏站在原地没动，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图景景象，乌黑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这个图景可能正值秋天，有些寒凉的风吹过衣角，带起了些许起伏，像是吹皱了平静无波的湖水。

现在的星系里，是很少有地方有这么明显的季节更替的，像是首都星那样万年不变的恒温宜居、又像是边境星永恒的荒凉凄寒，这样的极端稳定才是常态，类似的情况整个星系比比皆是。

反而是面前这种能让人感受到时间流逝、四时变换的地方更加少见一些，能让谢时谏记住的整个星系就只有一个地方。

凉风不住地往领口里钻，像是自己也怕冷似的，想要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藏身。

抛开本身容易引人愁怀的季节来看，这次的图景景象格外的……生动，已经不能说是能够与现实世界媲美了，这里给人的感觉，简直就像是——

真的有人在这里度过了这样一个寂寥，却又格外生动的秋天。

不算柔和的风拂过谢时谏的脸庞，带起了他额边细碎的发丝。

比起前面的边境星工厂，这次的图景景象他一点也不陌生。

或者说，看到这里的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是这里。

这里是靳见驰生活了长达十年的地方，也是他们彼此内心里都无法磨灭的、拥有绝对地位的地方。

这里是拥有四季更替、记载他们成长变化的年少歌谣，也是始终不期而遇、铭刻了他们所有思绪情怀的长言诗，从青葱相识，到少年思慕，这里一直陪伴着他们。

哪怕隔着欺骗与背弃，哪怕刻着伤疤和痛楚。

这里是赫里星的地方圣所。

是高墙上爬满了绿藤，白瓦反照曦光，总能期待春天带来的地方。

“……”

谢时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仿佛意料之中的，再认清这里的模样之后，他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像是顺理成章般，这里合该就是这副样子。

但蔓延在心里的，却不仅仅是表面上表现的那么简单。

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兀地涌上心头，让人说不出话来。

这里对他们彼此的意义，早就已经不是年幼时的归宿那么单调而简单了。

很多不用说出口的话早就成了他们彼此不用言于表面的默契，但更多的，他们却也像是不谋而合一样，都同样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多的事情在时光的磨损下早就失去了棱角，像是珠玉般，多了数不清的润泽和圆滑。

……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不论换成谁，都很难把这种事轻轻放下。

更何况是靳见驰呢。

在他的眼里，那早已不是简单的“不告而别”几个字就可以轻松放下的事情，对于他而言，那或许……

和背叛没有区别。

所以现在呈现在谢时谏面前的，不是任何别的地方，而是深埋在对方心里数十载、难言于口的——

缄言。

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一般。

他们都不是会沉湎于过去的人，也不会期期艾艾地抓住曾经不放。

但是有些事情藏在心里不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变成一根躲在血肉里怎么都拔不出来的刺，扎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些事情的存在，让人难以下咽，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