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莎。”
就在靳见驰面色不佳时,谢时谏平静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他愣了愣,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人是谁——
林绍先在给他们介绍哨兵实验时同时指出的那个向导失踪案中、配合军部开展疏导活动却不幸失踪的黑发女性向导、塔最优秀的精神治疗师之一。
“……”
靳见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这些家族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或者说,难道就连塔,都已经默认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那是首都星乃至星系难得的、具有高强精神抚慰能力的高阶向导,更何况,夏莎本就任职于塔啊……
如果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塔的这个地方,那下一步,他们的目标又会是谁?
靳见驰的脑海里“嗡”的一声,一股难以言喻、说不上来的怒意瞬间冲刷着理智的堤坝,张狂地挑衅着哨兵本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的眼睛泛起不怎么明晰的红,周身散发出逐渐危险的气息,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上去将台上台下所有暗藏的威胁全部撕碎的猛兽。
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但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谢时谏。
谢时谏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的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股紧握靳见驰手腕的力量却异常坚决。
他没有看靳见驰,那双总是平静清泠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眨地盯着台上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般的向导,黑白分明的眸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暗涌。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悲怆的冰冷杀意。
作为向导,他的感官感受和哨兵不同,那种精神力被强行压制、尊严被剥夺、意志被践踏的感觉像是切身感受如寒风般侵入他的骨髓,死死压迫着他的意识。
“别动,”谢时谏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淬了冰的寒针般直直刺入靳见驰的脑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暗示,强行压下了哨兵近乎暴走的攻击本能,让他混沌的意识一下子清明了过来。
“现在不行。”
靳见驰猛地转头看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得发紧。
他能看见谢时谏眼底的冰凉,也明白他话语里的意思。
他们不能现在在这里动手,否则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是不可救药的愚蠢的选择。
但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却又是一回事。
哨兵从来不是什么理性的生物,他们绝大部分时候都被情绪主导控制,否则也不会那么迫切地寻找向导的疏导帮助,今天这场荒谬的宴会,也不会有任何萌发的机会。
但作为黑暗哨兵,靳见驰自然跟那些普通哨兵不一样,或者说,单纯以人的名义来论,他就已经不可能和那些流于表面、庸俗的哨兵们混为一谈——毕竟,他可是靳见驰,从赫里星的泥泞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边境星,最后再回到首都星的靳见驰。
他没那么不能自控,也没那么愚蠢。
但此刻,他的内心还是不免像岩浆般翻滚,闷热的情绪不停地灼烧、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没办法忍受,他面前如清风般干净、永远端坐于精神高地之上的向导,要目睹这种同类相噬的悲惨事,这样令人作呕、让人趋之若鹜的事情就这么血淋淋地被摆在了两人面前,而他却不得不压抑着撕碎一切的冲动、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赫里星冰冷萧索的夜晚——那种穷途般的无力像是诅咒般深深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在往后的很多个夜晚都被窒息感缠绕,难以下咽、不得安宁。
靳见驰死死握住谢时谏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像是要捏碎对方的指骨,仿佛想要通过这种夸张的触感方式,汲取到对方身上永远不动声色的平淡与克制。
哨兵的怒意像是烈火般汹涌,但其实靳见驰的控制已经远超常人。
谢时谏见过太多自制能力薄弱的哨兵因为一点点再小不过的事情精神暴走,比起那些人,靳见驰已经足够让人放心了。
虽然谢时谏也确实信任他——他知道,靳见驰不会给他们惹麻烦的。
谢时谏任由靳见驰握着,甚至微微弯了弯白皙的手指,轻轻回握。
他的目光从台上意识迷离混乱的夏莎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台下那些面容熟悉或陌生的权贵,无论他认不认识他们,他们脸上无一不展刻着同样的贪婪或是冷漠,没有半分温度。
凉薄在充满欲望气息的空气中蔓延,像是斑斓色彩中唯一的冷色调,却精准地击中核心,悄然奠定了整场宴会,抑或是整个首都星未来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