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光,柯朗感到了一种前途无望的美感,所以准备暂时死心塌地地去睡觉。
平躺在床上,柯朗很认真地闭上眼睛,很认真地酝酿睡意。
……但总有人不让他认真。
“砰!砰砰——”在相距不到两米的对门出租屋那里,沉闷的踹门声伴随着女生隔着门板的压抑哭泣,从柯朗躺下开始就连续不断地响起来。
为了抑制睁眼的冲动而更紧地阖起眼皮,‘再忍一忍吧,’柯朗如此对自己说道。
对门住的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平时就吵吵闹闹的没个清净。男的叫做包小汀,就是旁边玻璃厂的小工;女的并不是中国人,貌似护照被蛇头扣着,还背负着天文数字般的“过路费”。偶然柯朗曾经在外面遇到过她,很漂亮的女孩子,但是穿着与她风格完全不符的粉色裙子。如果柯朗没猜错的话,在和包小汀一起做仙人跳的活计。
——最古老的仙人跳,古老地都写进了防骗宣传册,本来都有些过时了吧,但因为她是个越南籍姑娘,所以巧妙地让中计的人放下了戒心。
柯朗在搬进这个厂房宿舍前就对邻居的预期降至了零,所以在遇到这样负分的邻居时,也只是感叹一句“还能这样啊”而已。
“所以再忍一忍吧,”安慰着自己,今晚不知道那对小情侣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过那不关他的事,踹门的男人也赶快离开这里。
……
片刻后,柯朗在并不纯粹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单纯忍耐是没用的,这不是所谓“心静自然凉”的事情。毕竟老旧的宿舍地板单薄,当外面那个叫骂不休的男人踹门时,连带着柯朗身下的单人床都会跟着震颤。
默然无语地掀开被子下床,柯朗几步走到了阳台前。
没有开灯。阳台的推拉门关死了,清凉的雨水在贴着防盗网的窗户上蜿蜒着留下一道道如树枝脉络般的痕迹。站在潮热的室内,渴望着那一缕清凉,按在玻璃门上想要推开门,但是变形的铝合金滑轨卡住了玻璃门。
手心一点点压紧在玻璃门上。
打碎这扇门吧,听着外面叫嚣着要狮子大张口的声音时,生出了这种暴虐的冲动,连骨头缝都开始做痒。
按在门上的掌心用力到了发白的地步,但阳台玻璃外面还是一层玻璃,打碎这层玻璃,飞溅的血肉只能落到不足两平米的杂乱阳台上,再和边角陈年的污垢掺杂在一起、一起腐烂。
站在这片逼仄的黑暗里,柯朗忽然感觉胸口像被浸湿的棉花死死堵住了一样,一阵毫无由来的、令人窒息的烦躁感掐住了他的喉咙。
“……”粗声喘息着皱紧了眉头,柯朗将额头贴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几秒钟后,一手难以自控地扣住锁骨,柯朗利索地转过身。昏暗中,他大步穿过狭窄的房间,在经过开放式厨房时倒提起了上面的菜刀,然后一把推开了门。
走廊里惨黄的声控灯亮着。对门那扇生锈的铁皮门死死紧闭着,门板中心已经被生生掼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凹坑。
堵在门外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长柄雨伞,正发狠地用坚硬的金属伞尖一下下用力抵着铁皮门猛戳,伞面上甩出的水珠飞溅在剥落的墙皮上。
“包小汀!少他妈在里面装死!”男人粗粝的嗓音在楼道里回荡,“你当时说要替这个越南妹还钱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啊!老子告诉你,过路费加上这些天的利滚利,总共五万块!今晚少一分,老子现在就把门撬了,直接把她拉去南边的地下黑诊所抽血试药抵债,再把你这小子的零件卸了填窟窿!”
“要发疯滚去大马路上发。”
伴随着铁门开合的撞击声,冰冷到有些尖锐的声音,柯朗朝着男人开了口。
被声音惊到的男人仓促回身,羊角秃的额角、鼓胀的脸颊,露出的是与身上没品位的衬衫一致的中年男人的脸。
迎着这张既瘦削又生着横肉的脸,柯朗不疾不徐地朝他走过去,那把反着冷光的菜刀被他随意地贴着腿侧拎在手里。
“大半夜在这儿砸门,你是死人还是奔丧?”提高了一点调门,柯朗继续道,“要收尸赶紧把门踹开拖走,别脏了楼道。”
这番毫无预兆的提刀逼近,让男人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他显然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手里的长柄雨伞慌乱地横在胸前作防御状。
不过当他站稳脚跟,借着昏黄的声控灯打量了一圈走过来的柯朗:是个很高挑的男生,手臂上能看出有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并非单薄瘦削的大学生,但从俊朗得仿若现充的面孔来看,又绝对不是那种在底层泥潭里摸爬滚打、敢随时随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亡命之徒。
自觉看穿了这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青年,男人脸上的惊愕与防备迅速退去,重新露出了流氓特有的黏腻与有恃无恐。
“哟,大半夜炸出来个想见义勇为的?”男人咧开嘴,用伞尖指了指那扇凹陷的铁门,“报警啊。有种你把警察叫来,老子顶多算个寻衅滋事,进去蹲几天。但里面那个阮氏花玲可是连护照都没有的黑户,警察一查,立马遣返!你以为你拿把破刀出来就能当英雄?只要你敢报警,就是亲手把这小子的女人逼上绝路!”
他似乎肺活量不好,短短几句话就说的唾沫横飞、上气不接下气。
微微皱着眉听完了男人叫嚷的一通,柯朗恢复了面无表情:“……他们有麻烦关他妈的我什么事?”
在催债的男人愣住之前,柯朗回味着这句话,先嗤嗤地笑了出来。
因为这句话太可笑了,他自己是什么干净的人么?他也早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因为怕裴度川报警而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么。怎么能像小学中学时满口“有事找警察叔叔”那样大义凛然地拿报警来吓唬催债的小混混呢。
这种极具黑色幽默的荒诞感瞬间击中了他。一手攥紧了刀柄,柯朗用另一只手覆住脸孔,简直笑得不能自已。
而他前面的男人,大概觉得柯朗可能是有点神经病,在强忍着听了一会儿诡异的笑声后,绕过柯朗骂骂咧咧地走了。
“唉,”还在继续笑着,柯朗要叫住那个男人。菜刀在沿着走廊晃荡的时候脱手掉在了地上,无暇去管它,柯朗一路不远不近地追着男人下了楼——确保对方不会去而复返。
被这诡异的笑声和紧追不舍的脚步逼得头皮发麻,催债的男人脚下慌慌张张,在湿滑的楼梯上甚至踉跄了两下,但嘴上却还要死死咬着面子,放狠话找场子。
“算你有种!”男人冲出单元门,一边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一边指着停步无动于衷的柯朗破口大骂,“老子告诉你,我老板可是龙岗的邹少!你可能不知道邹少,但我这么告诉你吧,邹少的老子可比那个什么裴氏集团的裴总强多了。”
如此吓唬完那个年轻人后,男人盯着对方看,很满意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这回知道怕了吧’,刚这么想着,却看到,摇曳的路灯下方,映出了年轻人盛了点点碎光的眼眸。
“然后呢?”柯朗用舌尖顶住了牙齿内侧,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暴戾。
男人咽一口唾沫,恶狠狠道:“今晚也就是邹少正在局上没空管这些破事,等老子明天汇报上去,立马要你的命!”
说完,似乎是一刻也不想再和柯朗相处了,男人转过身握住门把手。然而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拉开车门的瞬间,柯朗忽然抢步上前,先一步坐到了驾驶位。
“不用等明天了,”柯朗侧过头,看着门外被这一连串动作搞得目瞪口呆的男人,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我现在跟你去,他要弄死我,就今晚吧。”
男人彻底僵在了原地。他这辈子要过无数次债,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拿刀拼命的,但绝对没见过上赶着送死还亲自抢驾驶座的。
他完全没料到柯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被这种浑然天成的疯批气场彻底碾压,呆愣愣地,竟然就真的没反抗,机械地绕过车头,乖乖坐进了副驾。
柯朗坐在驾驶位上,闻到了车厢里弥漫的劣质皮革和烟草混杂的味道。不是很好的车,但是比起给嘉乐里帮忙送货时开的旧面包已经好很多了。
指腹在方向盘的皮套上蹭过,他没抬眼地问男人:“在哪里?”
男人坐在旁边,可是看柯朗看得眼睛都直了,磕巴了好几次才说对地名:“在、在西郊那边的沉星湾……和几个老板玩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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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知洱正要挣扎着推开恶作剧的裴度川时,忽然被侧面冲来的黑影一把拉了过去。
是从余知洱下车就一直盯着这边的邹子眠。
一只手扯着余知洱的胳膊,邹子眠借着冲劲,将毫无防备的裴度川搡得生生向后几步撞到了车门上。
周围起哄的笑声像被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