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柯朗从那家小公司离职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不论是摸不准裴度川的态度而开始边缘化自己的领导，还是围绕自己陡增的闲言碎语都让柯朗敬谢不敏。他实在是不喜欢被过度关注的性格，索性直接辞掉了工作。

按照正常流程，他的离职交接起码还得拖拉个几天。不过“贴心”的人事告诉他这个月就不用过来了，并且公司会照零绩效正常给他倒贴一个月的工资，还祝愿他早日找到新的工作。

——但是根本找不到。

裴度川特意演那一出戏让他在公司名誉扫地，或许也有在他找新工作时暗中设置阻力……柯朗也不能确定裴度川是不是要赶尽杀绝，毕竟哪怕裴度川什么都不做，一个失去了应届生身份、但只有短短几个月工作经验的本科生，在如今残酷的社招市场里，也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晚上八点多，窝在家里一整天的柯朗从单人床上坐起来，准备做点东西填饱肚子。

窗外从下午三点起开始下雨了。起初只是细碎的潮意，随后便化作沉闷的雨声，敲打在荧光绿的自行车棚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哒哒”声。

柯朗租住的地方，是由一片老厂房宿舍改造的大单间。

宿舍楼周围的环境很乱，前面是个玻璃厂，后面宿舍楼这边的过道里常年堆满了不知道谁扔的废弃纸箱和毛毡布。此时被雨一浇，散发出一股发霉腐烂的草腥气，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

二十多平米的宿舍内部，用的膨胀色装修，巧妙地透露出一种又空旷又狭窄的感觉。开放式的厨房紧挨着洗手间，墙面上贴着那种极具年代感的粉绿色小方块砖，砖缝里透着陈年的、怎么也刷不掉的黑色油污。

拉开厨房上面的储物柜，柯朗的目光落在里面仅存的一盒番茄牛肉自热米饭，和一捆山药挂面上。

柯朗纠结了一会儿，最后想到自己今天什么也没干，没产生任何生产价值，就决定还是吃便宜的面条。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汽氤氲地扑在粉色的瓷砖上。

柯朗先把挂面丢了进去，拿筷子划拉开。眼看着水要再次沸腾，他伸手拧小了灶台的旋钮。火苗缩下去，锅里疯狂翻滚的白沫也跟着平息，只剩下微微细颤的热水。

他从灶台旁边摸出一个鸡蛋，打进锅里。

圆润的蛋黄被半透明的蛋白裹着，像一粒沉入水底的琥珀，在微温的水里慢慢晕开一圈乳白。他耐心地等了几十秒，直到蛋白边缘彻底定型，才重新拧大了火。

三块钱成本的晚饭。

“……”柯朗盯着锅里身不由己浮沉的面条，他倒不是有什么苦行僧般的清教徒情节，也不是故意苛待自己，他是真的缺钱。刚出社会的应届生本就没有多少存款，如今断了收入，每一分钱的流失都让他觉得肉痛。

这种窘迫，归根结底是因为他身后根本没有可以兜底的人。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在那之后的几年，他被舅舅接了过去。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因为舅舅膝下无子，所以最初接了他一起住时，舅舅舅妈都非常尽心。可惜他并不会讨人喜欢，没能融入这个家庭，导致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作为女性的舅妈渐渐感到家里有个外姓半大男孩子的不便，对他的感情变成了嫌恶。

高二那年，柯朗实在厌倦了那种连多夹一筷子菜都要看人脸色的窒息感。他没让夹在中间唉声叹气的舅舅为难，主动搬了出去。

大学时的学费宿舍费柯朗也没有再朝舅舅伸手，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

吃完饭后，柯朗把煮面的小锅和铺着碎花布的桌子收拾干净。然后打开椅子坐到了电脑前。他先看了看前段时间投的简历：并没有直接进人才库，但是也同样的没有任何进展。

柯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点开了修图软件。

他很喜欢折腾自己拍的照片，隔着一块屏幕看熟悉或陌生的景色，好像重新了构建一个世界一样：明暗、冷暖、色调，都由他说了算。

拍照片的相机是柯朗还在大学时买的，想着和那时候刚刚成为自己男友的庄星绮一起出去旅行时，可以拍下一些好看的照片留作纪念。两人还一起临阵磨枪地学了两个星期摄影。

结果那次的出行并不很愉快。

晚上，两个人第一次尝试做.爱。柯朗认为并没有弄疼对方，但庄星绮却一直在哭，没能做成功。第二天两人之间也因为这件事而横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最后只是草草地转了转便回去了。

怕庄星绮想起那时的事情扫兴，所以柯朗一直没再带过相机。偶尔想过自己去拍一些风景照片，但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于是，那台承载着青□□意的相机，从买回来就一直在储物箱里吃灰。

直到嘉乐里的那晚，一切天翻地覆。

在柯朗随后那段近乎偏执地踩点、跟踪裴度川的日子里，这台落满灰尘的相机被重新翻了出来，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当他躲在暗处，隔着冰冷的长焦镜头锁定猎物的轨迹时，柯朗才真正爱上了摄影。

他迷恋那种“我正在窥视你，而你对此一无所知”的单向凝视，迷恋那种将不可一世的裴度川拘禁、压扁在方形取景框里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