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要修的,也是那时的“存货”。
远景是近乎烧焦的暗紫色晚霞,两栋如利刃般切入天空的摩天大楼并肩而立,钢筋铁骨的轮廓在残阳下显得冷硬而颓废。镜头穿过楼宇间那片令人眩晕的高空,焦点死死锁在了悬于三十层高度的玻璃栈道上。
裴度川就站在那里。
他刚刚结束了与几个朋友的笑谈,正微微侧过身准备离开。在那个瞬间,他那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还极具欺骗性地、亲昵地搭在对方的小臂上,仿佛他真的当对方是他所谓的至交好友。然而,当他转过头的刹那,那副完美的笑容像剥落的墙皮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与不屑。
柯朗的手很稳,鼠标拖动着曝光和对比度的滑块。他利用“S型曲线”的波峰微调,将阴影的层次拉得更深。原本有些模糊的玻璃反光在他的操作下变得锐利,裴度川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庞在冷调的滤镜下显出一种非人的、大理石般的质感。
柯朗目不转睛地与屏幕上的裴度川“对视”着。
越是观察裴度川,就越是能感到这个男人的仪表堂堂……和光鲜外表下深入骨髓的恶劣。
——不过都没关系了,他已经在最初完全领略了这个男人的恶劣,所以怎样都好,他已经不会再受伤了。
关上电脑,活动着酸涩的脖颈走到阳台,厂房的房顶凹凸不平,积水在低洼处汇聚,倒映着远处微弱的光。在这之上,远处的城市霓虹被厚重的雨幕和雾霾过滤成了一种模糊的、近乎脏掉的粉紫色,像是一块晕开的廉价水彩。
看着那些光,柯朗感到了一种前途无望的美感,所以准备暂时死心塌地地去睡觉。
老厂房宿舍的电路设计非常反人类,床头没有预留插孔,所以手机充上电后他就没办法看手机了,平躺在床上,柯朗闭上眼睛,睡得很认真。
……但总有人不让他认真。
————
嗡——嗡——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西郊,夜色正被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和极度奢靡的狂欢彻底撕裂。
夜色翻滚,刚下过一场急雨的空气里,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轮胎剧烈摩擦后的焦灼气味,在半山腰弥漫开来。这条被重金改造成顶级赛道的公路,一边靠着陡峭的山壁,一边贴着凭江大河,蜿蜒盘旋了数千米。
在这里下雨时飙车,向来被这群寻求刺激的公子哥们视作一种无上的体验。转脸就能看到凭江大河在雨中的独特景致,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向江面,水天一色。哪怕耳中只剩下风和水的喧鸣,身体也只能在白茫茫的水雾中感受失控的边缘,那种战栗感简直让人上瘾。
“轰!!”
一辆黑色的柯尼塞格像一头彻底发疯的野兽,带着令人牙酸的胎噪,在最后一个临江的弯道擦着护栏漂移而过。
在这个圈子里,一直有个自欺欺人的说法:在这里飙车其实非常“安全”。哪怕绕圈时没控制好速度,连人带车翻出护栏掉进江里,落水的缓冲也足够保命。
这套理论在物理上似乎是成立的,不过现实嘛……
前两年就有个富二代掉进河里,车没摔碎,人也确实没当场撞死——好一会儿才在水里憋得没了气儿。
毕竟这地方太偏了。偏则偏矣,为了保证这些富家子弟消遣时的绝对“私密”,还从山脚起就设下了重重需要面部和车牌双重识别的升降门禁。等外面的公立救援队走完流程、破开重重关卡赶到时,江面上早没动静了。
不过死亡也没能让他们学乖。
柯尼塞格带着狂妄的尾流冲过终点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切线角度漂移出最后一个弯道,于亢奋的红光中颤栗地停下。
在旁边几个公子哥兴奋的起哄与笑声中,余知洱从这辆刚停稳的钢铁巨兽的副驾上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顺手从服务人员的手上接过一瓶水喝了一口:“下次记得提醒我喝了酒别飙弯道,晃得头疼死了。”
远处有人提着香槟瓶子乱跑,喷洒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奢靡的光晕;有人围着刚才的赢家裴度川高声起哄;还有穿着超短裙的女孩三三两两地依靠在跑车旁边,甜美的笑声连绵不绝。
在簇拥下,半敞着衬衫的余知洱拎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啤酒,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正想调侃张少几句,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粗鲁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干什么?”他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
那杯啤酒在惊吓之下被打翻了,晶亮的酒液顺着他露出的大理石般的白皙胸膛上滑落下去,然后被身后那人一把抹开了。
有轻微洁癖的余知洱痛苦地皱眉,正要挣扎着推开裴度川时,忽然被侧面冲来的黑影一把拉了过去。
是从余知洱下车就一直盯着这边的邹子眠。
一只手扯着余知洱的胳膊,邹子眠借着冲劲,将毫无防备的裴度川搡得生生向后几步撞到了车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