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被接回京中已有三日了。
这三日内,苏家定字号的各大药房纷纷得了消息,将配制九玄还魂散所需的药材尽数调往玉海亭。
连苏家平日不曾动用的陈年珍藏,也被老掌柜从药库最深处翻了出来,用油纸一层层裹好,亲自押车送进了后巷。
她还住在玉海亭后院那间屋子,这几日炭火日夜不断,药气顺着窗缝溢出来,连院角那棵无忧花都仿佛被熏得沉了几分。
宣绰府上的大夫也来看过,但并未给出什么办法,只是带来一株百年人参,说是长公主的意思。
太医每日午后必来一趟,隔着帐子替鸩诊脉,诊完便退到外间,对苏玉淑说的话也和头两日没有太大分别——
“毒气太深,好在底子在,九玄还魂散一催,人便醒得过来。只是醒得快慢,还要看她自己的心气。”
苏玉淑每日便在榻边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翻账册,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握着鸩的手,絮絮地说些闲话。
说北地的战事打到什么地步了,说清河街上新开了家卖酥酪的铺子,说玉海亭这季的香盐该换新方子了,说她就要出嫁了。
苏玉淑今日仍如往常,亲自喂鸩喝了药,又到巷口等候传递消息的暗卫,得知仍未寻到齐老先生的踪迹,只得叹着气回到屋内坐下。
“李芝兰……外面的花都开了。”
苏玉淑为她掖好被角,语气放得很轻,“我们已经错过了满城海棠,再躺下去……槐花和玉兰的花期也要过了。
你起来吧,我带你去京郊骑马,那里有处皇家别院,林长亭说了,我可以去。”
她抚过鸩苍白的脸颊,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一一拨开:
“说到林长亭……我这几日都没见到人。
听传信的人说,他正忙着与陛下和几位将军商议北地局势,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征……这一次,我不能和他一起了。
芝兰……我要嫁给他了。从前我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一天,甚至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时,满心只有畅快和得意。
可如今冷静下来想想……我害怕。”
“我怕他这一去,北地的风沙就不肯把人还回来了。我怕自己坐在京中,一日一日地等消息,等来的却是一封盖了印的文书。
我还怕——”她顿了顿,指尖在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我还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从前我总觉得孑然一身,生死不过一瞬。
可要与他成个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屋里依旧安静,只有风掠过枝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玉淑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些话……我不知该和谁说。
芝兰,你要是醒了,会不会也嫌我啰嗦?你要是醒着……现在是会与林长亭议事,还是替我准备嫁衣呢?
李芝兰,你知道吗?这次婚礼上的酒,用的可是三十年窖藏的女儿红,你要是再不醒,这杯喜酒可就喝不上了。”
苏玉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强撑着笑,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好啦,我就不扰你清梦了。咱们在松州的时候,你每日睡得那样少,现在倒好,睡个没完……”
她不再言语,只替鸩把被角又压实了些。起身时腿已坐得发麻,扶着床沿缓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待苏玉淑推门出去,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后院里点了灯,檐下两盏昏黄的纸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飘来拂去。
王衔山正立在阶下等着,手里捧着一叠裁好的红纸,见门开了便迎上来:“大小姐,皇宫里传话来,说是日子定了。”
“定的哪一天?”
王衔山将那叠红纸往上托了托,声音比平日放缓了些:“礼部拟了三个吉期呈到御前,陛下圈的是……五日后。”
“这样急?”苏玉淑脱口而出。话一落地,自己也觉出几分不妥。
“是急了些。”王衔山垂着眼,“内侍还说……林大人六日后出征。”
“那不就是大婚第二日……”
檐下的光晃了晃,却怎么都照不亮她那颗沉入海底的心。苏玉淑长叹一口气,望向雾霭沉沉的天边。这里不同于松州,京城的天,怎么看都是四四方方的。
角楼高耸,墙面没入暗影,本来高高的天,倒像是闯不出的笼。
“大小姐……”王衔山试探着唤了一声。
“我没事。既然只有五日,那便按五日的章程来。嫁衣、喜帖、席面、仪仗,都有劳你再过一遍。缺什么,明日一早补。”
“是。”他递过手心的一片红,“喜帖的样式我挑了三样,都裁了小样,您得空看一眼。”
苏玉淑接过翻了翻,指尖压在最上面那张洒金的纸上:“就用这个吧,素净些,不必太张扬。”
“我倒觉得这个纯红色的大气些,到时候请人写了字也好看——”
“大小姐说哪个,就挑哪个。”
“是呀,小姐别听他的,他一个男人,哪懂这些。”
熟悉的声音带着没来得及喘匀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撞进耳中。
苏玉淑错愕地抬起头,那两张带着汗却明媚的脸正对着她笑:“小姐!”
“绿萝!石竹!”
苏玉淑大步奔向二人,三个人在廊下撞作一团。
绿萝一把攥住她的袖子,眼泪先掉了下来,嘴里却还硬撑着:“小姐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
石竹在旁边使劲点头,泪水混在笑里,叫人分不清她是喜悦还是哀伤。苏玉淑紧紧握着二人的手,熟悉的触感惹得她心底一阵悸动:
“芝兰!快来!你看谁来了!”
“芝兰是……谁?”
绿萝歪着头,不解地问道。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间昏暗的屋子,即便关着门,浓重的药味也能闻到。
石竹看了看王衔山,得到的却只是无力的摇头。她上前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如从前一般,将苏玉淑揽入怀中。
苏玉淑身子一怔,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那是她日思夜想却求而不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