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紧紧抓住石竹的衣衫,眼眶霎时间泛了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芝兰是……芝兰是鸩……她叫李芝兰啊!”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狠狠爆发,苏玉淑攀着石竹的肩头,如孩童般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整个春天积压下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断断续续,又撕心裂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不管不顾地砸在石竹的肩上。
她大张着嘴,发出孩童般毫无章法的呜咽,委屈也好,愤怒也罢,苏玉淑不想再想什么,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的脆弱在此刻暴露无遗,她不再去掩饰什么,只是不停地发泄,将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东西用力推出身体。
苏玉淑五官紧紧皱成一团,眼泪鼻涕混成一片。她不擦也不挡,就那样伏在石竹的肩头,像个任性撒娇的孩子。
苏玉淑的哭声悲切而凄惶,在场之人也忍不住跟着落泪。明明出发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时就成了这般局面。
绿萝心疼地用手帕替她擦拭泪水,她顾不上自己,只小心翼翼地蹭着苏玉淑的眼角:“好了……小姐……不哭了……”
“是啊,没事了,都过去了。”石竹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姐不哭了,我们都来了。”
“你们都来了……还有谁……来了……”苏玉淑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用力擦去泪水,却被绿萝拍了手:“小姐!这衣料粗糙,可别把脸刮花了!”
“来,我们慢慢擦。”石竹接过手帕,“是夫人和老爷。他们正歇在城外的驿馆,大少爷已经带着林大人的令牌去接应了。
我和绿萝想着快些见到小姐,便先回了玉海亭。”
“母亲……也来了吗?她们知道我要与林长亭成婚的事了吗?她们……可有说些什么?”
绿萝把手帕叠了叠,攥在掌心:“夫人看完信后默然良久,半晌才叫丫鬟去收拾行装。老爷那边倒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便把车马备齐了。”
“路上的日子不好过。”石竹接过话,声音也低下去,“夫人身子本就弱,又赶得急,有几日连饭都只吃了几口。
大少爷派去的人在半道上迎上的,说是夫人只问了一句‘玉淑好不好’,旁的再没多问。到了驿馆,才总算肯好好歇下。”
苏玉淑鼻尖又是一酸:“她可问起婚事?”
“问了。”绿萝点头,“夫人把我们两个叫到跟前,一样一样地问。
问林大人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他待小姐好不好,问他可是正人君子。
我们老老实实地答了,夫人听后只是叹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叹了一声?”
“是。”石竹道,“夫人说,‘她从小主意就正,既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是自己想明白了。
只是这日子定得太紧,我这个做娘的,连替她准备一套嫁衣都来不及。’”
“是啊,定得是太急了些。这一路颠簸,辛苦他们了。”苏玉淑叹了口气,不再哭泣,而是看向鸩的方向,“该来的都来了……只是还差一个人……”
“小姐别急,夫人托我先给你带来了这个。”
石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油纸包,包得很是讲究,四角折得齐整,收口处用细麻绳缠得紧实,绳头还留了一小段,方便拉扯。
油纸微微泛着润黄,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却依旧平整不皱。她解开绳结的动作极轻,一层层揭开纸角,像在打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
“夫人听说了鸩小姐的事,知道她是为救护小姐而中毒,特意命奴婢带来这一息丹。”
苏玉淑仔细打量着药丸。那药丸不过小指肚大小,通体呈暗褐色,裹在一层薄薄的蜡衣里,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香,混着些许说不上名的草木气。
“一息丹……”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名字我竟没听过。”
“夫人说,这不是寻常药铺子里能见着的东西。”
石竹把油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是当年外祖家一位故人留下的,统共只得了两丸。一丸早年用在老太爷身上,这一丸便一直收在夫人妆匣最底下。”
绿萝在一旁道:“临出门那晚,夫人把我们叫到房里,从匣子里取出这个,在手心里握了好一会儿,才交到石竹手上。
夫人说,‘那姑娘是为救玉淑伤的,这药便该用在那姑娘身上。留着也是留着。’”
苏玉淑握着那油纸包,内心五味杂陈。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太后的泪眼。
整个东梁最尊贵的人,瘫坐在地,毫无体面,谁又能料想到她竟会落得个母女离心的下场。
而她的母亲,管教了她一辈子,却也呵护了她一辈子。苏玉淑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母亲的好意,又不肯放下苏家的温暖。
她像一只胆小的野兽望着火堆,不敢靠近,却心生贪婪。
自家大小姐心里怎么想,石竹又怎会不知。她轻轻揽住苏玉淑的肩膀,轻声道:
“小姐,收下吧。夫人对您一向是上心的,我们这次回到师城,亲眼看着夫人因挂念您憔悴了不少。
或许老爷和夫人曾经做错过种种,可是大小姐……咱们自己的日子,总得向前看。”
那油纸包的分量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一个女儿这一生都无法消化的爱。
苏玉淑握紧了油纸包,终究轻叹一声:“这药……该怎么用,夫人可交代了?”
石竹摇头:“夫人只说,此药性烈,断不可随意服用,须得请医者看过脉象,斟酌着用。”
“你们先歇歇,让人去请太医来,就说有了新药,请他看一看——”
“给什么劳什子太医!有这好东西,不如给本道!”
一道嚣张又带几分调笑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外人绝不知晓的侧门处赫然倚着一个衣衫不整的身影。
那人手持葫芦,正摇摇晃晃地往嘴里倒酒——
“去,给本道爷备菜!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