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淑喜滋滋地捧着圣旨,在宽敞的宫道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陛下刚刚下了旨意,准许了她的请求,还派了太医去查看鸩的伤情。
师城那边,陛下也会派人去请,整场婚事不用她自己操一点儿心,几乎全部交由皇家内务操办。
看着面前这个小兔子一般的少女,林长亭却没有喜悦的心思。
这一切明明都是他真心所求,他人生数十载的光阴,也抵不过与她相处的那些时日。
可此去北地,仆固人手握布防先机,东梁胜算并不大,他这一去可谓凶多吉少,梦寐以求的婚礼反倒像是冲喜——
他怎么忍心让心爱的女人,后半生孤寂一人。
“玉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林长亭握住她的手,不敢抬头去看她的眼睛,“我不想你难过,别犯傻。”
“难过?为什么?”她转过身,硬生生捧起他的脸,“林长亭,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不!”林长亭急切地摇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我只是,我……我怕……”
“你怕什么?”苏玉淑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被日光照透的清泉,“你怕你回不来,留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他别开脸,扁着嘴低声道:“北地苦寒,战事凶险。我若能回来,自然千好万好。若不能……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俏皮地歪了歪头,“是改嫁好呢……还是带着绿萝她们游山玩水好呢……”
“苏玉淑!你!”林长亭气得皱了皱鼻子,“你再说!”
“所以,你不要死在北地。”苏玉淑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林长亭,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我既然敢在陛下面前开口,就从来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我不在乎这场婚礼是做给谁看,我在乎的人只有你。生同衾,死同穴,这便是我苏玉淑真心所求。”
“可若我一去不回……”
“有我在,你敢不回来吗?”她踮起脚尖,亲昵地蹭了蹭林长亭的鼻尖,“要是你真不回来了,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长亭怔怔看着她,少女噙着笑的唇就在眼前,可他刚要吻上去,苏玉淑却轻哼一声,背过手去,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
“再说了,陛下命内务府全权操办我们的婚事,这个时候打退堂鼓……林大人,你是要抗旨吗?”
林长亭望着她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不敢。”
他快步追上去,将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宫道两旁槐影疏疏,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细碎如金箔,落在她晃动的发簪上,也落在他常年握剑的掌心。
“玉淑,”他温声道,“我会派人去师城,把我们的事讲给你的父亲母亲听,定不叫你为难。
我会……给你全东梁最盛大的婚礼,我会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光彩夺目的新妇。”
“嗯……”苏玉淑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许久未见他们了,也不知再相逢会是什么场景。
不过我父亲大抵是高兴的吧……毕竟我真的如他所愿,嫁给了达官显贵。”
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苦涩,林长亭心疼地将人拥入怀中。时间安静地从他们周身流淌,春日暖阳一点点捂热二人的心。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慰孩童般低声道:“是我三生有幸,能得玉淑这样的女子为妻。
我会亲自向岳丈大人解释,绝不叫他再为难诋毁你。玉淑,接下来的日子,也许会比从前更艰难。
你……怕吗?”
苏玉淑贴着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怕的。我已经打算好了,你去北地应敌,我便经营好京中事务。
说到底,仆固决意与东梁开战,无非是因为他们资源匮乏、冬季漫长。我会考虑劝谏陛下开通北地商道,开放互市,两下相宜。
顺利的话……想必战争也会很快结束。到时候……你就回来陪我,哪里都不许去。”
林长亭闻言,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久久没有说话。宫墙外的风掠过槐枝,簌簌落下几片细芽。
“我的玉淑,当真是举世无双。旁人在此时只想着如何保全自身,你却已经在筹谋北地互市、两国休兵。这般见识,倒叫我这做夫君的汗颜。”
苏玉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亮:
“那是自然。你要在前方替陛下守住疆土,我自然要在后方为你稳住朝局。
我不仅要劝陛下开通商道,还要劝他把北地几处紧要关隘的粮道重新梳理一遍。你在前线打仗,最怕的便是粮草不继。
若我在京中能替你多争取些,你在前线也能多安全些。不过……还没过门呢,你怎么就自称夫君了?不害臊!”
“那……我便等着那一日,听玉淑亲口来叫。”林长亭替她理好被蹭乱的额发,“走吧,先出宫,这几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还有鸩……我会让太医去城外驿馆接应,先将人带回来救治。你只管放宽心,回玉海亭好好休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与林长亭成婚是她所愿,可若是鸩没能出席这场婚礼,那也将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时间紧迫,她无论如何都要在大婚之前把鸩医治好,让她能亲眼见证自己最幸福的一天。
二人没再多言,沿着宫道离开了这座吞没了无数灵魂与理想的宫殿。苏玉淑坐在马车上,透过帘子望向熟悉的街道。
京城依旧是车水马龙,北地的战事并未波及京师百姓的起居。
时近晌午,街边小摊上热汤滚沸,孩童举着风车追逐打闹,叫卖声与说笑声混成一片,处处是温暖的烟火气。
只是时移世易,此刻的苏玉淑却全然没了初到京城时的兴奋与欣喜。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只觉得寂寞。
这一路走来,她们都失去了太多。
此次扳倒宣绰,过程可谓惨烈。胜利到手之时,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畅快,反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席卷了她的思绪,而身边却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林长亭先行回府,此刻只剩苏玉淑孤身一人。
车外喧闹不绝于耳,车内却寂静一片。她放下帘子,身子向后靠进软垫里,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初到京城那日,自己也是这样坐着马车穿过长街,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便能扭转时局。
可到头来,她失去了挚友,失去了无拘无束的日子,甚至对宣绰这个曾被她视作仇敌的女子,她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哀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熟悉的面容一个个远去,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像一座精雕细琢的牢笼,任你如何奋力奔走,终究挣不脱那一道又一道朱红高墙。
可她苏玉淑不走。她要留在京城里,留在这棋盘上。
唯有如此,她才能让这天下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唯有如此,她才能保护自己珍视之人。
车轮又一次颠簸,接连拐过几道小巷,马车缓缓停在了玉海亭的后门。苏玉淑只身下车,看着面前熟悉的小楼,莫名觉得眼眶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