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不愿就这般输了骨气。
夸奖的话在口中打了个转被他咽了下去,转而他强压下想勾起的唇角,低头抹了一把脸。
“傅二小姐今日怎的不去那雅阁了?”
这语气……好像又成了许久之前那个不近人情的郁大将军。
傅兰时笑意未淡,指尖微勾略提裙摆。
那织金裙摆浮光跃金,晃花了人眼,亦将那点烦躁驱散。
她不知何时靠近的,郁野只知他一低头就瞧见她那双杏眼,还有那看不腻且漂亮极了的脸孔。
怎会有人这般好看?
郁野将视线移开,再问:“王错同你说什么了?”
“他说……”傅兰时顿了顿,又歪头对上他的视线,笑笑,“他说郁大将军茶不思饭不想快要死了,让我来给郁大将军瞧瞧,瞧瞧能否起死回生。”
郁野冷笑一声,拂袖自她身边走过,哼笑道:“是啊,快死了。”
他走了几步又忽然折返,手臂拦在她腰间将她裹挟到一旁的树下。旁人不敢再看,纷纷隐入林中。
傅兰时一点不怕,仰起脸笑弯眼:“郁大将军还是有气性。可是……郁大将军又因何生了气呢?”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虽是问她,但她知晓郁野就是认准了她是明知故问。可是那又如何?她就偏爱惹火了这头老虎,偏爱让凶兽低首。
出乎意料的,郁野深深看她一眼便将她放开。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拉近,两人不过一掌之距。清早山林里树叶清香混着他身上上等沉香钻入鼻息,她缓缓开口。
“郁野,不如这般。你我二人自相识开始,我们从头来过。”她说得认真,郁野大气不敢出。
他的视线下滑,落在她勾住他腰带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再细看,便看到了她腕上小痣。
山间太静,鸟鸣早歇。
傅兰时像是猛然惊醒,惊疑不定,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她瞧见郁野缓缓勾起唇角,她却辨不清他此刻所说真伪。
他说——
“好啊。”
她从未料到郁野会这般从容应下此话。郁野的脑子是真坏了,从他叫她娘子到如今纵容着她,他到底是因何得了失心疯又因何有了他所说的那些记忆?
她不再言语,郁野却柔和了神色。
是了,是他先惹怒娘子在先。娘子既说从头来过,那便是给了他允诺。他记忆里他们二人相知相伴相爱相守,他不信有假。
他气他娘子失了他们二人那些日子的记忆,也气他娘子与那荀谦往来密切,更气她养了个小倌。
她终究还是他娘子啊。
娘子生了大气,他理应要哄,可娘子做得太过,他又不能视若无睹。娘子娘子,既然娘子说从头来过,那便遂她的意,娘子能看上他一回就会有再一回。
娘子为了同他置气,似是搬走了郁府里她所有的物件,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再给娘子把那些个物件搬回来。
“我名郁野,无字,样貌佳。任金吾卫大将军,掌北军守皇城。家中无姊妹兄弟,父母早逝独我一人。如今郁府上下百余口,我岁俸三百两,禄米七百石,另有铺子十七家,庄子三处,良田百顷。”
说罢,他轻咳一声背过身去。
傅兰时怔在原地。
许久,他扭头似恼,牵着她的手收得越发紧:“山间凉,还不快回?”
“那郁野,先说好。”傅兰时终是想起答应王错的事,“我们从头来过,但你不可横加干涉我,荀谦也好,十七也罢。郁野,你敢答应么?”
郁野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眸微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答、应。”
什么荀谦,什么劳什子十七公子,通通比不过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他要叫娘子好生瞧瞧,他郁野才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二人一前一后,直至走到城门前傅兰时才恍然回神,方才她都说了甚么又做了甚么啊……
郁野拍拍照夜玉狮子的马背,问她:“上去?”
傅兰时还在发愣,就被他一下捞起放到了马背上,他牵着马缓步入城门,就这样带着一人一马走在街上。
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路过一方小摊,像是心照不宣。郁野紧了缰绳,伸手接她下马,忽然笑道:“这家糖糕尚可,不如浅尝几个。若是喜欢,我便请去府上做早膳。”
摊主见二人不凡,却又当此为玩笑话,遂接话:“这位大人说得不错!我这糖糕可是这京城里头一绝,姑娘且先尝一碗。”
这位公子他认得的,隔一些时日就会来摊子上吃几个糖糕。从前就听旁人议论这公子来历不凡,直至那日里他着官服前来,闷声吃完糖糕后,听着旁人叫了他一声将军他才知晓这年轻公子竟是朝中大员。
他同他手下人都和气,他们也就不怕了。
傅兰时像是初识郁野,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个遍,旋即眉眼含笑朝着摊主点点头:“那便尝尝吧,有劳。”
一碟糖糕和几碟小菜端上桌,刚接过下人递来的筷子,便听冬枝声音,傅兰时手一顿,见冬枝已近,看着她欲言又止。
郁野不知何时坐过来的,淡淡道:“若有急事便先行离开罢,这糖糕何时都能吃。”
说罢他头也不抬将糖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桌上刚端来的甜汤还有浅薄白雾升腾,郁野的脸一时模糊了。
神使鬼差的,她起身用油纸包了两个糖糕,取其一浅尝,弯眼笑道:“确是好吃,无怪你喜欢。”
“嗯。”
郁野声音虽无变化,她却知晓他高兴许多,这收了人情总归要把事给办好。冬枝蹙着眉,犹豫半晌,终是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冬枝说着话,她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终究还是起身:“郁野。”
“你去便是。”郁野像是波澜不惊。
她身形一转,便至他身侧按住他的手臂,浅笑:“本想着陪你逛完早市,可惜确有要事,便只能陪着你吃完这糖糕了。”
郁野垂眸,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无奈笑道:“我哪有那般小家子气,不是答应你了不干涉任何事?他荀谦在你眼里是君子,我郁野就是那说话不作数的小人了?”
看吧,他娘子还是向着他的,那些人算什么东西!
“少贫!”傅兰时不动声色就要抽回手,“王错同我说你许多日子未曾休息,今日吃完了这糕,我代你走一趟宫中告两日的假。这两日你得好生休养,否则……”
她话未落,郁野便止了她的话按住她想抽回的手:“我知晓了,傅二姑娘不必忧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