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运动会结束后,我将顾明延送回了家。
雨后的空气混着浅淡的青草香,天空干净透亮,连风也十分温柔。
顾明延低头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那颗糖球被他含在嘴里,用舌尖推着滚来滚去,脸颊上便也出现一个时隐时现的圆润弧度。
从校门口到顾明延的住处要横穿一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
我对我的车技有自信,但对这条车流汹涌的道路还是提起了几分警惕,拍拍顾明延虚环在我身上的手,让他搂紧点。
那只手距离我的腰部大概有两三公分的空余,手臂从腹部横过去,手指则攥住我的校服一角,起到聊胜于无的固定作用。
闻言他也不动,就是攥着校服的指尖收紧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了顾明延此人不喜欢别人碰他,没有强求。
就在我以为他要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的时候,过了两三秒,那只手缓缓收紧了。
冬日的校服厚重的可以隔绝一切温度,我什么都没察觉到,但脊背上慢慢的传来一种轻而缓的压迫感,像两颗气球缓缓贴在一起,接触面积由点及面。
我又察觉到一股暖意,这股暖意并非来自人的体温,而是背后的寒风被某种更宽更厚的东西挡住了。
忽然肩膀上一重。
顾明延下巴抵住了我的肩。
“走吧。”他说,声音不辨喜怒,说话的暖湿气流不可避免的掠过我的耳廓。
我不自在的偏过头,含糊应了一声,忽然觉得顾明延搂的有点紧了,竟勒的我有些喘不上气,但动了动腰,分明还有可供活动的空隙。
2.
自行车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下。
这里的别墅环境清幽,每一栋都自带小花园。
我视线不由扫过去,不免为里面自带的、出厂设置般的小区绿化植物感到惋惜,总觉得过于呆板,规划一下做个花境会好很多,好险才把思绪扯回来。
顾明延下车的动作有几分僵硬,他盯着不远处的一个树桩,我顺着看过去,半晌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伪装成树桩的垃圾桶。
正疑惑着,顾明延收回视线,若无其事迈出一步,然后膝盖一弯。
我立刻伸手。
顾明延手动了动,到底没有抽走,由着我扶他到了别墅门前。
大门被推开漆黑一条缝。
先前的那场雨大的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我虽然多数时间在伞下,但也难免被雨淋到,此时湿乎乎的衣服头发已经晾到半干,但被冷风一吹,依旧凉飕飕的。
我吸了吸鼻子,搓搓胳臂,心想待会要赶紧回家换衣服。
“……你要进来吗?”
忽然身侧传来传来一个声音——顾明延一手撑着门,垂着眼睛问我。
我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设定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顾明延居然会主动发出这种邀请。
当然如果站在这个位置的是主角受,完全不意外,但我只是一个路人甲,那么这就是一段感人肺腑的同学情。
一时间,惊讶、感动、更重要的是对热水澡的向往……通通交杂在一起,在我脸上堆叠出无数个扇形统计图,诡异的,其中还有那么一丝“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可还不待我做出回应,顾明延忽然闭紧嘴巴,撇过脸。
顾明延:“算了。”
顾明延:“你回去吧。”
我:“……”
顾明延:“不你还是进来吧。”
我:“……?”
顾明延:“算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
顾明延:“你……”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实话实说,“好冷。”
3.
顾明延:“进来。”
顾明延:“一楼玄关左转是浴室,我帮你拿换洗衣服。”
4.
“……但是你不要误会,”顾明延将我送到浴室门前,一直到把换洗衣服递给我,还在满脸严肃的强调,“我们只是同学。”
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足以驱散一切寒意。
我换上了顾明延的卫衣,不是新的,但洗的很干净,柔软的布料包裹着皮肤,洗衣液的浅淡香气随着浴室的水汽蒸腾开去,莫名有几分熟悉。
我嗅了嗅,想起这是顾明延平时身上的味道,很淡,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薄荷苏打水。
推开门出去,换下来的校服已经被放进洗衣机了,此刻正发出运作的响声。
一旁的桌上放着一部手机。
我禁不住一哂,想起我手机忘拿出来了,大概率是在洗衣服前被顾明延挨个掏兜发现,又掏出来放在这张桌上。
我打开手机看时间,贴吧弹出一条信息,我屏住呼吸,飞速凑近,却在下一秒失望的发现只是普通的信息推送。
[震惊!两男子学野鸡叫打猎误将对方打伤……]
和[YAN1012]的对话框中依旧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生气和委屈其实是没多少的,虽然接触时日尚短,但我确认对方不是那种会耍人玩的人,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断联,心中更多的是疑惑和担忧。
总得有个原因。
被盗号了?
手机被熊孩子摧残了?
……总不能是遭那个变态毒手了吧?
……
过于丰沛的想象力此刻如脱缰野马,从生活频道跑到悬疑频道又跑回了社会新闻。
我越想越不对,心脏忐忑的咚咚跳动起来,想着要是能问一下就好了。
可是网友的联系脆弱如斯。
没有网线连着,我同他就是汪洋大海中完全不相干的两滴水,断了就是断了,除了被动的等待外,束手无策。
我抿了抿唇,不禁叹了口气,指尖移到加好友键上方,打算发出今天的第三个好友申请。
就在即将按下的前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5.
“你叹什么气?”我纳闷的看着顾明延。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姿势很板正,神情却很严肃,一错不错的看着茶几上的手机,仿佛那不是人类世界的产物,而是一个未知的、可怖的、装满不明物质、碰一下就要爆炸的黑洞。
我狐疑的凑过去。
但是那手机根本没亮。
于是狐疑的视线落到了顾明延脸上。
“没什么。”他错开视线,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拿来了先前在校医务室里配的膏药,比比划划的往身上贴。
除了磕碰伤,操场上的那一摔还在他的手掌和手肘上留下了擦伤,于是他又翻出碘酒。
右手给左手上药还算方便,左手给右手上药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