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明延走出教学楼时晚上七八点的光景。
运动会时期的校方善良到令人不安,平时要做的十几张试卷一张没少发,晚自习却以“大家比赛辛苦了休息一下”为由,只要上一节便允许放学。
所以这时街对面的店铺还开着,招牌亮起,霓虹将今夜被云朵遮的昏暗的天空照得闪亮。
顾明延往前走,靠近校门时有一瞬的驻足。
他忽然反应过来,今天周四,是比赛前可以用于练习的最后一天了。
操场掩蔽在林立的建筑后,仅露出残缺一块,在夜色中化作一抹深沉的红。
眼前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门口灯光连绵成片,裹着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嚷,透过校门铁栅的窟窿扑面而来,晃动成斑斓的倒影。
顾明延觉得自己应该是走错了。
最后一天,多么紧迫的字眼。
他应该转身去操场,将自己仅剩的精力如海绵里的水一样一滴不剩的挤出来,然后满满当当填到这有限的时间中,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就像他几天前、或者以往做的一样。
比赛前的最后一天,演出前的最后一天,补习前的最后一小时——在他有限的过往中,这些字眼像终点上的那条白线,密密麻麻横亘在名为“人生”的跑道上,他在这条跑道上奔跑,白线上放着巨大的、闪动着倒计时的闹钟,他越靠近,倒计时的闹铃就越急促,重锤似得敲击他的耳膜,然后是胸腔,带动心脏焦躁的鼓动起来,血液在血管中倒流,催促他抓紧时间。
绝大多数时候,他会在终点上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
那时会有一瞬的松懈,像岸上的鱼扎入水面。
然而终点之后还是终点,闹钟之后是新的闹钟。
他便继续奔跑,用不停息,不见尽头,以至今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焦躁和紧迫感峰谷般如影随形的日子。
所以他怎么会下意识的往校门走呢?
还有那么多的时间。
现在才八点多,距离平时睡觉还有三四个小时。
但是时间其实也不多,明天的三千米在上午的十点钟开始,除去睡觉时间,也就只剩三四个小时了。
2.
顾明延谨慎的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像是在数从指缝不断流逝的沙粒,感到迷茫的同时,答案也很快浮出水面。
——随之而来的还有从骨髓中渗出的疲惫。
是的,他太累了。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他既不喜欢跑步,也不讨厌跑步,但强迫性的每日跑操在学生中毕竟是项怨声载道的活动,何况在此基础上还增加新的练习量。
这几天他的时间几乎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并非无坚不摧的圣人,此前只靠一口气吊着,但是前几天的经历却给填充着高压气体的罐子戳了个洞,气体嗖嗖嗖向外冒。
顾明延想起了小吃街,想起了绚烂的灯光,想起了粗糙却温暖的食物以及柔和且安逸的氛围,那口气也随之松了、泄了,疲惫的精神陷入云朵,被温柔的包裹起来。
他想起了陆仁。
不得不说他觉得陆仁真的很有当海妖的潜力——《小美人鱼》中诱惑着人鱼公主以歌声换双腿的海妖——但陆仁的形象远比黑色的章鱼女巫要正面,唯一的共同之处是说歪理也显得很有道理。
顾明延几乎能想像出陆仁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后会说什么。
[三四个小时能干嘛?]
那人一定会挂着一脸的不解的表情用吐槽语气说道。
[跑上三四个小时拖着疲惫的身躯上跑道,还不如美美睡一觉精神充沛的参加比赛。]
如果他反驳,陆仁会继续吐槽:
[不跑是会死吗?]
他再反驳,陆仁会继续说:
[拿不了第一是会死吗?]
——仿佛生死之外,再大的事在他那里都是小事,沉甸甸压在自己心上的东西,在他那儿轻飘飘像羽毛。
3.
车灯晃过校门。
借着金属校门的反光,顾明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勾起了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抿起嘴,恢复了先前波澜不惊的样子,在心底补全了陆仁的后半句话。
[你已经很努力了。]
[好好休息吧。]
原本停驻的双腿再次迈开,轻快的走出了校门。
路过路边的红薯摊时,陆仁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跑的实在太快,每每下课就一马当先冲在前,顾明延张开嘴,拿不准要不要叫他——其实他也摸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叫人的想法——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叮铃铃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大概是见他久久不动,卖红薯的婆婆笼着袖口问他要不要买一个。
顾明延还记得陆仁离开的样子——一手控车,一手拎着袋红薯,腾空的刹那飞速将红薯塞嘴里咬一口,落座时那袋红薯挂上车头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放在了车把上,动作相当潇洒,只有柔软的头发被风吹成乱糟糟一团。
鬼使神差的,他掏钱,付账。
4.
托了提前放学的福,图书馆还没关门。
顾明延回家前特地绕了趟图书馆,借了一堆与园艺有关的工具书回来。
工具书已经有些年头,纸张泛黄,封面卷边。
他起先好好捧着,行至小区门口时忍不住低头捻开书页,一边看一边走进家门,随便翻的,翻到哪里算哪里,一开始看图,然后看字,最后翻回目录,目光长久的停驻。
忽然他似是看见了什么,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草花上。
小草花正是不久前从学校里移栽的那株,依旧种在奶茶杯里,被顾明延放在了客厅窗户旁,通风透气还不缺光照,现在已经一改先前蔫哒哒的模样,长得精神抖擞,顶部鼓出饱满的花苞。
[角堇喜光喜凉。]
顾明延回忆起工具书上的内容,上前将小草花往旁边挪了几厘米,换了个光照更充足的位置。
5.
然后他来到卧室。
关于肥料的配比,其实一早就整理好了,正整齐摊在卧室的书桌上,只是他做事向来精益求精,七八分可以交差的事要做十分才算满意,尤其这件事性质特殊,他觉得要做到十二分才算对得起自己,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就想着再将内容细化一下。
于是开电脑查论文,翻工具书找资料,写写画画,删删改改,一直忙到十一点半才算告一段落。
顾明延看了眼时间,又拖了十五分钟检查错别字,直至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才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鹿取通知书]的对话框,想要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打字时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其实想发些表情包活跃气氛的。
顾明延不常用聊天软件,微信仅限于和补习老师传文档以及沟通,但这些只涉及事与事的通知,无需任何情感上的表达,退一步讲,即便他语气再生硬,只要他按时付钱照常上课,补习老师也不会对他的态度有任何置喙。
所以直到不久前,顾明延才发觉只靠文字显得他有点冷漠了,人机味特别重,不像[鹿取通知书],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发,语气助词当标点符号用,明明是同样的横撇竖那,他的却像是会跳舞,非常欢快的往眼前挤。
隔着网线了解有限,但顾明延猜测对方应该是个相当活泼的男生?或者女生?可能是个像太阳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