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夜，小区窗户渐次熄灭，没了额外光线补充，阳台灯光只剩薄薄一片，将月季染成深重的绿，舒展的油亮叶片被落下的水珠一砸，碧波似的晃了晃。
耳侧传来系统的声音——
第一声相当平静。
[陆仁。]
第二声依旧淡定。
[陆仁。]
第三声语气快了0.01秒。
[陆仁。]
我回过神：“怎么？”
系统：[你水浇多了。]
我一惊，才发现已经保持浇花的姿势一动不动将近十几秒，浇的还是同一盆。
湿的不能再湿的土壤难以承受生命之重，多余的水一部分沿着花盆底部往下渗，一部分因为浇太快花盆兜不住往外漫，一上一下，二者叠加，在瓷砖上淅淅沥沥积成了一片小水洼。
2.
……
3.
我说地怎么好像湿湿的。
4.
[换一盆浇吧。]
系统委婉道，语气中透着些许不解、些许对于惨遭大水漫灌的月季的同情。
我“唔”了一声，调转水壶，抖了几下才发现里面水已经没了，重新去接水，浇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忘记加肥料了，又重新加液体肥。
系统：[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这不是快高考了吗？”
我将水壶放到一边，拿起拖把随便打了个哈哈，没好意思告诉它我刚刚一直在想顾明延的事。
5.
距离和顾明延分别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夜空黑的叫人昏昏欲睡。
这么晚了，那条烧烤街大概率也已经落幕。
没了连绵的小吃摊和往来的人流，街道就是普通的街道，水泥的建筑与地面，平凡的日日都可以见到，实在不值得惦记。
可和顾明延有关的场景却依旧清晰，浓墨重彩的像刚洗出来的旧胶片，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想想还是太奇怪了。
我蜷了下手指，抠破了拖把上没拆干净的塑封。
在烟花下突然说喜欢什么的。
6.
说完后大概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劲儿，顾明延有几秒的安静，忽然严肃的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花。”
我“哦”了一声，更严肃的回答：“我知道，节哀。”
——毕竟据顾明延本人所说，那株小草花在不久前刚被他养死。
随后便又是一阵莫名的安静。
我没说话，顾明延也没说话。
但偏偏彼此对视着。
身侧有人拿着棉花糖走过。
而在眼角余光处，正是那个轰隆隆不断运作、制作棉花糖的摊位。
雪白的砂糖被拉成长长的糖丝，轻而软，似乎和空气黏连在一起，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粘稠。
尤其是顾明延忽然有些闪闪烁烁的移开视线，盯着一旁完全没什么可看的垃圾桶瞧个不停——那种仿佛误入什么表白现场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这不对吧？
这有点奇怪吧？
这是我该来的地方吗？我一般不应该站在垃圾桶那个位置吗？
我一边这么严肃的想着，一边却也被顾明延带的不自在起来。
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我舔舔唇，似乎还能尝到棉花糖甜丝丝的味道——明明我根本就没买过。
不过这些自然是不好和系统说的。
7.
“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的。”
我使劲拖地，岔开话题。
系统：[我提醒了，我叫了你三次。]
“可是你的声音没有区分度，不带一点紧迫性，我都听不出情绪。”我双手搭在拖把把手，正色道：“你的声音原件该升级了。”
系统：[是啊，我的声音原件该升级了。]
系统：[比如现在，你听得出我声音中有点委屈吗？]
“抱歉，听不出。”
我没什么同事爱的掏掏耳朵，将拖把扔回原处。
同时很敬业的走进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信纸。
想着既然顾明延暂时住在我脑海中不走了，那么索性把情书的剩下几段给写了，也算小吃街没白逛不是？
你看，既填饱了肚子，也收获了化石，还知道了顾明延喜欢花这个新信息——一箭三雕，花还能作为情书新的切入点。
8.
但花朵作为点缀爱情的经典元素，早就以各种方式、用各种形象出现在了无数爱情为主线的小说中，论龙套资历可能比我还深，实在很难写出新意。
我写了几遍都不满意。
一个小时过去了，进展为零，倒是团起来的草稿纸扔了满地。
系统在一旁冷酷的高声念出草稿纸上的内容：[你，送给顾明延花，顾明延感动。]
[顾明延送花给你，你感动。]
[哦——好土，好俗。]
9.
系统：[怎么样，听出我声音中的嘲讽和愤怒了吗？]
10.
“你的声音原件真的该换了，”我叹了口气，“那个‘哦——’，带电音。”
[哦↑，哦↓，哦↑哦↓哦↑哦↓——]一阵不甘的调试。
[好吧，]系统干巴巴回答：[是真的。]
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几下，打开，网友发了新消息过来。
[YAN1012：我今天在路边花坛看到了一朵月季。]
瓶颈时就想摸鱼。
我见状把笔扔到一边，拿起手机愉快的开始闲聊。
[鹿取通知书：月季冬花？好难得，不过我也看见了嘿嘿。]
[YAN1012：好巧。]
[鹿取通知书：是啊真巧。]
[YAN1012：你的月季现在怎么样？白粉病还严重吗？]
[鹿取通知书：好了好了都好了！你看！]
我迅速跑到阳台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发过去，有几张因为太高兴了，拍的很糊，又重新拍，一下子将对话框挤的满满当当。
发完觉得苍白的文字难以表达心中激动，又精挑细选发过去好几个表情包。
[YAN10112]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话。
寂静叫人心生不安，如果心思细腻点的，免不了想东想西猜测对方为什么沉默。
但对[YAN1012]我却奇迹般的没有这种顾虑，我直觉他正一张一张仔细看照片。
果不其然，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秒，对话框忽然闪烁几下。
[YAN1012]圈了三张照片，让我详细拍照片上的某个位置，待我将新照片发过去后，指出照片里的几盆花还有轻微的白粉病残留，需要继续隔离。
[YAN1012：再隔离三天就够了，其他的可以搬到阳光比较好的地方。]
[鹿取通知书：OK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