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反感这点，甚至有些想要礼尚往来的做出反应。

可表情包靠常年积累。

顾明延看着干瘪的系统自带表情陷入沉默，尝试用里面陈旧的表情凑了个更加陈旧的四不像，三秒后，迟疑着删去，觉得这并没有让他的语句显得活泼一点，只让他看起来像个喜欢玩你画我猜的失心疯。

就这会儿功夫，又过去了五分钟。

顾明延无意食言，抿着唇将剩下半截表情也删去，一字一句改成“我弄好了”，打下最后一个句号的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怅然。

指尖移向发送键，就在即将按下的刹那，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6.

顾明延心脏一跳，身体快过脑子，反手将手机扣在桌上，猛然转身。

他认出了来人的声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第一反应是将手机和工具书藏起来，可巨大的动作幅度反而带动手边的工具书哗啦啦全数落到地上。

书页摊开，露出其上全彩的花卉插图，向前滑动一段距离后，碰到了一双女士皮鞋的鞋尖，然后被一只素白的手拿起来。

凌寒半垂着眼睛，视线从手中的花卉彩插缓缓移动到顾明延脸上。

房间安静的落针可闻，顾明延听见自己喉咙滞涩的滚动着，发出干涩的声响：“你……你怎么回来了？”顿了顿，“不是在出差？去A市？”

“事情有变，改成去B市了。中途发现有新的文件需要补充，顺路来取。”凌寒回答，视线照旧钉在顾明延脸上。

她将散落在地的工具书一本本捡起，放回书桌，然后探手去拿顾明延的手机。

顾明延手指紧了紧，下意识在屏幕上盲点几下，将和[鹿取通知书]的对话、连带着[鹿取通知书]这个好友一并删去。

因此当凌寒打开他手机后，看到的只有关于园艺的浏览记录。

凌寒没有说话，那双黑而深的眼睛聚起一场无声的风暴，露出了顾明延极为熟悉的“失望”的表情，像一朵乌云，沉沉压过来。

然后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扔回来，撞击桌面发出哒一声轻响。

“顾明延，你知道快要高考了吧？”

“我知道。”

“那你在干什么？”

“……”

“这是图书馆借的？”凌寒视线划过那几本工具书，拿起桌上摊着的那几张肥料配比，随意浏览一眼，仔细叠好。

“我明天还回去。”顾明延一板一眼回答。

这时铃声忽然响起，他就看着凌寒一边接电话，一边拿着那几张纸匆匆往外走。

凌寒没来得及脱鞋，来时可能顾及家里客厅没开灯有人休息，脚步放的很轻，现在没了顾虑，鞋跟叩击木质台阶，哒哒哒响的人心慌。

路过客厅时，凌寒看见了窗户旁的植株。

顾明延曾将其放在偏角落的位置，挪动后，就变得很显眼。

凌寒盯着看了几秒，拿过那盆植株，与那几张纸一起，一并带了出去，远远的，还能听见她和下属商量的谈话声，她瞥过来一眼，挥挥手以作告别。

7.

砰—！

沉重的木门关上了。

顾明延站在门前，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些许光线从二楼的卧室溢出，蔓延到楼梯就变暗了，照不亮他的衣角。

忽然，他转身跑到二楼，推开书房窗户探身去看。

别墅区绿化好到出奇。

茂盛的枝叶将空间切割成小块，仅在缝隙处露出残缺人影。

他看见了黑色的衣摆，来自于女士西装的一部分，利落的线条能将人锢的像是穿了盔甲；草坪边缘位置停了一辆车，车头部分暴露在枝叶构成的色块之外。

那片黑色衣摆朝车辆移动，快靠近时，忽然转变方向，一只裹着黑色衣袖的手自枝丫间探出，将植株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砰。

明明隔得这么远，顾明延好像又听到了“砰”的一声，可能是车门关上的声音，是心脏坠落的声音也说不定——那辆车开走了，引擎的震颤传播到空气里，仿佛要将冬季干冷的空气点燃，将周遭的浓绿一并烧作灰烬。

8.

顾明延目送着车辆开远。

动了动手指，才发觉手指僵的不成样子，可能是被冷风吹的。

他仔仔细细关上窗，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冷气漏进来，然后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回到卧室坐下，摊开一张试卷。

做完选择题，对答案时发现错了六道。

不应该。

修改。

将最后两道的答案写反。

不应该。

顾明延拿起水杯，才发现水已经冷了，并没有冷风吹进来，但依旧冻手。

于是重新去厨房倒水。

如此重复几次，顾明延没有一次喝到过热水，他的手依旧很僵，房间里开了暖气，还是冷飕飕的。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

顾明延怔了一下，像是从梦中惊醒，迅速拿起手机，指尖快碰到电源键时，想起来那位网友已经被自己删了，他动作停了一会儿，按亮屏幕，信息是凌寒发过来的。

可能是赶到了机场正在候机，说的比平时多一点，但也只有两条。

[对了，我提醒你一下，快比赛了。]

过一分钟。

[我相信你，不要让我失望。]

顾明延回复[好的]，将手机往桌上放，却放到了水杯里，想拿出来，带动水杯摔落在地，玻璃碎裂，清水四溅。

顾明延蹲下抽纸巾擦拭。

但是他的手还是僵，动作也很慢。

桌上试卷答的并不好，地上也乱糟糟一片。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深夜无边的静谧之中，默片一样静止的场景里，顾明延缓缓收紧双手，一点一点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墙上仅用作装饰的时钟还在一圈一圈不知疲倦的走着。

在此基础上，某些嘈杂的、急促的钟声再度于脑海中响起，一声快过一声，一下重过一下。

而潜入深海的游鱼重新浮出水面，空气灌入鱼腮。

顾明延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似吸了一整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