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一头被寒风吹的乱翘的头发,捏着挂在胸前的付款码默默靠近,站在了我一眼能瞧见的位置。
7.
说实话,我感觉他在蔑视我。
8.
又抛一圈,飞到中途与其他人抛的圈相碰,双双弹飞,偏离轨道。
摊主分别补了一个,又靠近一点,深沉道:“二十元十五圈,再送一圈。”
我捏着最后两个圈满心悲伤。
纠结着要不要在命运的洪流中继续挣扎,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拿走了其中一个。
“这就是就是你要忙的事?”
转过头,顾明延站在身侧,高大的身形投下阴影,眉眼被灯光照得透亮,裹着冬日未散的寒意,无言看着我。
“要哪个?”他看看手中的塑料圈,又看向面前的场地。
我还懵着,下意识指了个方向。
“啊!那个位置有点偏,不要太用力,不然会……”
顾明延仔细观察,调整角度后一抛,塑料圈划过一道弧线——
啪。
中了。
“恭喜获得雨花石一罐!”摊主很能给情绪价值,就差敲锣打鼓了。
我恍惚捧着到手的雨花石,还没反应过来,只眼睛越来越亮,一眨不眨盯着顾明延,“哇”了一声,没几秒,又一声:“哇——”
顾明延侧过脸,明显有些不自在,垂落的手动了动,问:“还要哪个?”
我环视一圈。
“那个!”
再抛,又中。
多肉用石头掂高,那个圈简直像一个神乎其神的空心三分球,完美的将多肉和石头一起套了进去。
在摊主高昂的“恭喜获得多肉一盆”中,我接过多肉塞到顾明延手中。
顾明延一愣,皱起眉,“送我的?我说了我不……”
“不是给你的,”我摆摆手,“只是让你帮我拿一下。”
顾明延:“……”
顾明延:“……哦。”
我跑到摊主面前,指着原先多肉下的那堆石头,笑嘻嘻和他讨价还价:“我们既然套中了,那堆石头是不是也该归我们。”
摊主满眼震撼。
我坦然接受。
左右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那堆石头最终还是到了我手里。
9.
朗月青空,过了晚高峰,马路上的车少了很多。
我和顾明延坐在花坛边,身后的花坛种满月季,浓绿的叶片碧波般轻颤,来自远处的车灯残光在其上投下明灭光影,只待时机一到,便又是一片繁茂花海。
顾明延出神看着。
我从书包里拿出先前在学校里捡到的那块海玻璃,将其放到装了雨花石的玻璃罐中。
石头相撞的脆响唤回顾明延的思绪,他侧过头。
“你收集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用。”
“……”顾明延沉默,“没有用为什么要收集?”
“因为我喜欢啊,”我理所当然回答,忽的一愣,笑起来,“对,因为喜欢,我喜欢,这就是它唯一的用处。”
我举起玻璃罐朝顾明延快乐的摇了摇,石头折射出斑斓的光彩。
隔着弧面的玻璃,顾明延的脸产生鱼眼一般的畸变,如同一块融化的泡沫,眼球放大且破碎,蔓延成一片扭曲的倒影。
“还有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碎石。
从摊主那儿拿来的碎石被我挑的差不多了。
这些石头多呈扁平的片状,很明显是不知从哪个工地里捡来的残次建筑石材,多用来铺地,上面有漂亮的纹理,也有概率存在化石遗留。
像这堆石头便是我惊鸿一瞥察觉上面可能有化石纹理,才特地向摊主要过来的。
离得远看不清,到手才发现多是普通石头。
我一路挑,一路扔,好在扔到最后,终于在最底部的石块上发现了一片化石遗留,螺旋状,像一朵凝固的涟漪,具体品种分不清,但应该是某种贝壳的化石。
“不觉得很神奇吗?”
我凝视着手中的化石,无数次惊叹于这种生命的奇妙。
“几亿年的岁月,就这么凝固在这片小小的石块中。”
我将化石珍而重之放入玻璃罐,再度捧起,那颗海玻璃轻轻晃动,碧波般流了满手。
“还有这颗玻璃。”
“不知来自于勇闯天涯还是雪花纯生,一开始肯定有棱有角,却被流水冲刷成现在这种圆滚滚的样子。”
我虚空摹画着地图上的河流,猜测这块玻璃究竟历经怎样的旅途。
如果说那块化石是时间尺度上的遗存,那么这块玻璃就是空间尺度上的馈赠。
如同两轴相交。
握着这些石头,就好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浩淼而旷阔的宇宙坍缩成指尖的小小一点。
“就好像一个……”
我仔细想了想,终于思索出一个合适的用词。
“奇迹。”
10.
当然,正如视力健全的人并不会对缤纷的色彩感到惊叹。
如果没有十几年如一日被困在方寸房间内的经历,也很少会有人对这种宏大与渺小的反差有什么特殊感触。
单纯的矿物在许多人眼中只是浮动的尘埃。
除了碳单质晶体凭借“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在钱包上狠狠割了一笔,以至让人印象深刻外。
其他很难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涟漪。
恰似直立行走之于人类,振翅翱翔之于鸟雀——都是太过司空见惯的事。
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11.
“确实很神奇。”
玻璃瓶后传来顾明延的声音,平淡的,几乎没什么起伏,像是单纯礼貌的回应。
我笑笑,也没指望他能完全理解。
“是吧~”
我移开玻璃瓶。
顾明延的脸从扭曲变得清晰,破碎的色块聚合成一双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暖色,却与平淡的声音不同,无比认真的看过来。
似两汪深湖,湖底燃起两点星火,粼粼波光笼罩,悠远而沉静,固执且专注。
我只在课堂上见过这种神情。
这意味着并非随意的敷衍,而是在深思熟虑后,于黑板上郑重写下了习题的唯一解。
天边蓦地散开一片烟花。
隆隆巨响中,我的脊背猛然窜起一片鸡皮疙瘩。
似有什么钻入血管,在胸腔生根发芽,撑起一片酸胀的疼痛。
这股热流永不止息,深入四肢百骸,血管中原本平顺的血液一瞬间逆浪奔涌,似乎进一步影响了肌肉神经,指尖轻微颤动,我险些拿不稳手中的玻璃罐。
而那几朵烟花照旧落入顾明延眼底,像两簇腾起的火苗,竟吓的我有一瞬不敢看他的眼睛。
12.
“花开了。”忽然,顾明延侧过头。
我巴不得脱离这种氛围,立刻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才发现不知何时,花坛里竟然开了一朵小小的月季。
为了春天群开,这里的月季经过统一修剪,可以看见新鲜的断口。
这朵花明显属于漏网之鱼,长在靠近花坛边缘的一株月季基部,纤弱瘦小,花苞只有荔枝核那么大,花瓣因为光照不足显出一种褪色般的陈旧淡粉,但明显是浓香品种,丝丝缕缕的香气自绽开的花瓣中飘出,时刻提醒路人它的存在,宣告这里无声到来了一片小小的春天。
“如果说石头是奇迹……那么花苞也是。”
顾明延在身后开口,口吻缓慢而清晰,斟酌着说出:“种皮,胚乳,胚芽,从一颗种子里探出根系,长出茎杆……最终成为植株……”
“……这里也藏着一个宇宙。”
“唔,嗯……”
那种仿佛有什么在血管中横冲直撞的感觉又来了,我抱紧罐子,干巴巴应和两句,生硬的岔开话题。
“胚芽、胚轴、胚根、子叶……这不是初中内容吗?还记得啊?”
“初中学的不意味着会忘。”
“你还说你不喜欢植物,我看你还挺了解的。”
13.
有一会儿的安静。
我等不到回应,侧头去看顾明延,却发现顾明延正看着我。
“其实……还行。”他轻声道。
“还、还行什么?”我的脑子有几秒转不过弯来。
“‘还行’就是……”
我捂住耳朵。
顾明延的声音实在太轻,轻的简直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私密、湿润、隐晦。
我甚至觉得我和他并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一起躲在被窝里,界限融化成模糊一团,距离极远却又极近,竟显得一切都有几分温柔。
但那几个字最终还是钻入我的耳朵——
“……有一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