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渐深,斑斓霓虹倒映上夜空,仿若渲染开一片极光,秾丽的几乎看不见天上的星星。
道路在眼前分叉,一条通向小吃街入口,一条通往另一片居民区。
我向左走,顾明延向右走,走出几步发觉不对,疑惑转头。
“顾明延,你去哪儿?”
顾明延回望:“回家,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觉得顾明延对我有误解。
都说了要出去吃,自然要吃饱后才能回去,试问有那哪个正直青春期的高中生是三个虾饼就能吃饱的呢?
“顾明延,我没吃饱。”我诚恳道。
“三个……”
“半饱。”
“而且虾饼吃多了有点油,”我咂咂嘴,感受着口中残留的味道,得出结论,“顾明延,我想喝果汁。”
2.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又带着顾明延吃了不少东西。
以手边的一家连锁奶茶店为起点,以附近的一家瘦肉丸为开胃菜,再深入各种犄角旮旯,像打游戏探图那样,将我所知道的、能找到的、在夜晚刷新且有口皆碑的“老字号”小吃摊通通造访了一遍。
起先顾明延并不愿意加入这种逛吃逛吃的课外活动。
就像之前买虾饼时那样,他总是安静的站着,隔着一段疏离且礼貌的距离,待我买完东西回来,再一言不发跟上,偶尔帮我提一下我拿不过的小吃,活的像个人形置物架。
但也像先前买虾饼时那样,毕竟顾明延的队友我是个拥有热爱分享、乐于助人等诸多美德的人,所谓有一有二就有三,在我又“怂恿”他几次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明延也和我一样,腕上挂了三四个装满小吃的塑料袋,手中还捧着一杯水果茶。
路过一家临街的门面,是那种非常老式的点心铺子。
铺子外放着几盆盆栽,老松被铁丝缠的蜿蜒,在夜色中延展出虬曲的弧度。
玻璃柜台内的点心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卷帘门拉下一小截,店主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将柜台内剩余的破碎桃酥小心拢到一起,装入一次性外卖盒内,在盒盖上贴了个充满诱惑力的“3”。
顾明延驻足,视线在其上流连了几秒。
“那是当天卖剩的点心,有些店主会便宜处理。要买吗?”我问他。
顾明延摇头,微微侧身,迈出半步后身体停住,如此安静几秒,转身向那家铺子走去。
回来时顾明延捧着那盒桃酥,桃酥上还叠了一盒破碎的栗子饼以及更加破碎的蛋糕皮,上面贴了个比“3”还要有诱惑力的“1”。
“这两盒是店主送……只收了我一块……是店主送的。”
顾明延茫然站着,看得出对店主过分的热情有些许无措,几度改口,最终将这种行为定义为纯粹的“送”。
呲啦——
卷帘门下拉至一半。
店主半弯着腰,一边费劲从兜里掏钥匙,一边不自觉分几缕余光给我们,想是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我捻了块桃酥放嘴里,见状立刻挥手,用力朝店主比大拇指。
顾明延正低着头咬了一小口板栗饼,见此情形懵了一瞬,犹犹豫豫举起手,学着我的样子朝店主比了个大拇指,小幅度晃了两下。
离得远看不清店主的表情,但那微微佝偻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剩下半截卷帘门也被拉下,呲啦一声远比之前听着要干脆,连哒哒哒离开的脚步声也透着一股子欢快,像是一颗跳跳糖,一路噼里啪啦的炸过去。
周遭安静下来。
我同顾明延面面相觑,忽然道:“有点甜。”
大概是发现自己此等形貌多少有些丢脸,顾明延动作一僵,唰的缩回手,板着脸的样子活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块钱,非常冷淡的“嗯”了一声。
“应该配茶喝。”我说。
顾明延又是一声冷淡的“嗯”。
两侧的景物缓缓后退,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我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饭。”
3.
可惜顾明延第二天的早饭注定是要少一份了。
因为我一路走一路吃,吃的同时嘴也没闲着。
当然也有可能是顾明延太过寡言,才显得我的话格外多。
我跟他说我喜欢吃蛋糕皮,跟其他因素无关,就单纯喜欢那种口感,所以我每次吃蛋糕都会非常珍惜的把蛋糕皮留到最后再吃。
另外这或许是一种错觉,我还觉得碎掉的饼干比完整的饼干要好吃。
“……你明白吗?就好像鱼汤里的豆腐,”我沉思的说,“大块的豆腐会给人感觉好像没入味,小块的豆腐则吸饱了汤汁……所以碎末子总觉得比大块的完整的东西更好吃。哦,夹心饼干除外,夹心饼干必须要饼干和夹心一起吃……”
“哦,奥利奥是除外的除外,‘奥’‘奥’比‘利’好吃……诶,那个灯笼好好看!”
顾明延无言的看着我,默默把那盒蛋糕皮递过来。
那个眼神,虽未明说,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在他眼里成了某种十分好养活的宠物。
我连连摆手。
但几分钟后,那盒蛋糕皮就到了我手上,又过了几分钟,蛋糕皮下去了一半。
4.
老式点心铺在距离小吃街一个路口的位置。
路口与路口之间有小道相连,隔着一段距离,小吃街灯火通明,橙红的灯光星星点点,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
顾明延的住处在学校对面,要回去,必须经过小吃街。
离得越近,煌煌灯火便越明亮,喧闹声被风吹的破碎,只若隐若现传来,倒是周围有不少人下楼散步,不知是谁带了个小音箱,弄了个露天KTV,经典老歌的配乐响起,混着粗粝质朴的歌声,悠扬传来。
“顾明延,你呢?除了植物,你还喜欢什么?”
顾明延脚步一顿,表情莫测,“你怎么问这个?”
“话赶话聊到这儿了嘛。”
顾明延定定看了我一会儿,转过头,“我不喜欢植物。”
我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我记错了。
“我看见你大半夜……”
“如果你是说那株花的话,”顾明延打断我,“死了。”
“什么?”
“那花被我养死了。”
“啊……”我怔愣一瞬,不由有些惋惜,“你小时候还老想着去植物园。”
“你小时候还想着当科学家呢,你现在还想吗?”顾明延瞥我一眼,加快脚步走到前面。
“……我小时候没想着当科学家……不过你说的有道理。”
我快走几步跟上。
5.
小音箱的歌换了一首,不知是哪首老歌,前奏慢而悠扬,透着股缠绵悱恻的意味,这回唱歌的人换了一个,看得出有些紧张,手紧紧攥着话筒,嘴张了半天,出声依旧进错拍子,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伴奏渐弱,混入了另一种乐音,醇厚隽永,絮絮如情人低语。
我认出了那是小提琴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兴冲冲问:“对了,你是不是还会小提琴?”
顾明延正捻起一块桃酥,闻言指尖收紧,桃酥碎裂,大半掉在地上。
他蹲下捡桃酥,捡的十分仔细,一块、两块、三块……捡完用一张纸巾包好,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
“会的。”他说,另抽出一张纸巾,将沾了碎屑的指尖细细擦过后,一并扔了进去。
“我听说你小提琴是半路出家的,但是学的很好,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小提琴?”
我想的很简单,在我看来,某一方面取得成绩,天赋固然重要,但日复一日的训练则要依靠热爱,毕竟训练枯燥,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谁又会愿意为此付出巨量时间精力呢?
这就好像我打游戏,如果不是真的乐在其中,也不会花时间反复开新档,刷满全成就。
我想顾明延应该是喜欢的,毕竟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成绩,就算一开始不喜欢,从中获得成就感后,多少也会有一点好感。
顾明延正往回走,闻言驻足。
“还行。”他说,声音辨不出喜怒。
“什么叫还行?”我感觉我好像正面对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困惑的皱起眉,“你喜爱度范围也是1到14,你位于中间,喜爱值7属于中性?”
我还想再问,但顾明延已接着往前,一边低头吃桃酥,聚精会神的样子。
灯光从侧边打过来,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我看见他微微歪着头,似是在仔细品味桃酥的味道,因为浓郁的芝麻香气眉目舒展,片刻后大概是觉出太甜,又极轻微的皱起眉毛,看着同平时一般无二,察觉到我的目光,还略微侧过视线,像是在问“怎么了”。
但我总觉得这寻常的表情下似乎带着些不愿多说的意味,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没什么。”
顾明延眯起眼睛,又用那种莫测的眼神看着我。
看的我想起了某课外名篇《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一句:“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我就是那个窥人的。
“你嘴角沾东西了。”我冷不丁开口,待顾明延匆匆掏出纸巾想把脏东西擦去后,又报之以淡然一笑。
“骗你的。”
6.
再拐过一个转角,小吃街近在眼前。
离我们最近的是套圈摊位,因为摊位占地面积大,往往会安排在活动场地的外围。
到了这儿,就意味着离学校很近了。
照理说我应该要和顾明延再同行一段距离,到学校大门再分道扬镳,届时他回他的小区,我骑自车回我的小区。
但我的视线忽然被套圈摊位上的某样东西黏住了,先前只以为摊位上全是小孩子喜欢的玩偶,没太在意,现在惊鸿一瞥,才发现……
“顾明延,你先回去吧。”
“嗯?”顾明延疑惑看过来。
“我有点事。”我余光瞥着摊位,朝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顾明延一走,我立刻迫不及待的趴到摊位外的栏杆上。
现在正是小吃街最热闹的时候,我身前还排着一二三四五个小朋友,套圈价格十元五圈,二十元十五圈,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十圈往上,踌躇满志的样子像一个个缩小的哪吒。
同他们相比,我的身高鹤立鸡群。
一分钟后开始抛塑料圈,我发现鹤立鸡群的也只有身高了。
摊位上的奖品分五个档次,总体呈阶梯状排列,档次越高排的也就越靠后,像几个等人高的巨大毛绒娃娃就排在最后面,极其难抛,放在最前面的则是一些摆件之类小玩意儿。
我看着排在我面前的几个小豆丁,其中一个套走了倒数第二排的直升飞机,一个套走了直升飞机旁的毛绒娃娃。
一旁的摊主欲言又止。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替他说出了心中的话。
第三个小朋友瞄的也是第二档的东西,但是连套五圈一圈未中,遂改为套摆放位置靠前的摆件,最终套走了一个还挺精致的钥匙扣。
摊主明显松了口气,一脸“太好了不用破产了”的心有余悸。
我心道这才是这个游戏的真实水平。
轮到我了。
我看中的也是放在前排的物品,就在那个钥匙扣的左上方,然而连抛十圈,全部空圈,又抛三圈,其中有两次套中了,但是塑料圈有弹性,碰到地面后又弹了出去,依旧空圈。
以防万一,我买的是二十元十五圈的套餐,目前只剩下了最后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