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古诗赏析中，这句话描写了旅者夜半归家的场景，清新可爱，质朴有趣。

操场也有狗叫，大概率是来自于一些夜半遛狗的组合，隔着几条街传来，应和着顾明延跑步的节奏，在操场砸出若有似无的回音。

曾几何时，我并不能完全领会诗中的意思，现在倒是有了一点感同身受的羡慕。

2.

——主要是羡慕狗。

3.

大冬天有窝可待多是一件美事。

不像我，在操场吹冷风。

4.

冬夜的降温在此刻有了直观展现。

操场沐浴在银辉中，月色同雪色，寒气混着潮气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压过来，冻的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仿佛进了棺材。

我越坐越冷，忍不住裹紧了外套。

尤嫌不够，打开保温杯，可怜兮兮凑近杯口，借着里面残余热水蒸腾出的暖气，烘软脸上冻僵的皮肤。

顾明延倒是越跑越热。

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一呼一吸间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锡兵，专注、执着、不知疲倦的，一次又一次跑向终点。

5.

有时候我觉得他挺有病的。

大冬天，大半夜，不回家不睡觉，跑来这里练跑步。

更有病的是我。

来这里挨饿受冻吹冷风，看着他跑步。

6.

想到这儿，我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

温水入喉瞬间熨贴了灵魂。

我发出一声喟叹，叹到一半反应过来仅有的热源被我喝没了，默默闭上嘴，将脸埋入衣领中，仅余一双眼睛露出来，跟着顾明延的背影绕圈圈。

或许是我的视线存在感太强，有好几次，顾明延的视线从我脸上一掠而过。

呼出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倒是被提醒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顾明延脱下的外套扒拉过来，蚕茧似的裹在身上。

这次顾明延看我的时间长了点，我打了个喷嚏，他步伐一顿，将视线移开了。

7.

一圈，又一圈。

数不清顾明延跑了多少圈。

长跑是一项需要耐力和策略的运动。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呼吸节奏由混乱变得平顺，配速也从最开始的闷头向前冲，变得张弛有度——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不断调试中，越发靠近“最佳标准”。

跑到最后，他已不像最开始那样生疏，即便已经跑了好几公里，也没有初时那样气喘吁吁，仅仅是呼吸急促了一点，休息片刻后，继续跑。

8.

奇怪。

真奇怪。

我心中想道。在几乎所有人把运动会比赛当作走过场的当下，鲜少有人像顾明延这样认真。

倒不是说认真不好。

只是其他人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高三生，教室里“不拼不搏，高三白过”的标语还挂在墙上，在学习与高考面前，一切都要退居二线。

班主任清楚这一点，校领导清楚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所谓的“积极比赛”，更像是一场三方都心照不宣的协议，一场认真又不那么认真的公益表演。

顾明延肯定也明白，他那么聪明。

可他依旧这么做。

月亮移到天空正中，操场被月色劈成明暗两半。

顾明延没入黑暗，又从黑暗的另一头跑出来，浸入月光中，影子黏连着黑暗脱出，缀在他身后，被月光拉成奇形怪状的一道，像张牙舞爪的兽，随着他的步伐如影随形的向前。

所以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吗？

是影子在追他吗？

要这样一直一直、不断的往前跑。

“他可真不像个校霸。”我低声喃喃，细数顾明延身上的优点，发现多到根本数不完，相较而言，缺点就只有寥寥几个，有些甚至还算不上缺点。

[可他很符合一个主角的定义。]系统出声。

[校霸学霸只是身份设定。]

[主角——或者一些与主角攻有竞争的重要配角——必定是讨人喜欢的。]

[相貌是他们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性格、智商、触类旁通的学习能力和优秀的运动能力，还有各种加分的才艺……]

[故事中视角跟着主角走，往往只会呈现结果而非过程。落到现实，过程就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