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在杯子底部戳了五个孔,又在杯壁靠近底部的位置,割了一圈倒三角的小口。
“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花的。”我托着脸说。
盆栽植物根系的生长速度同干湿循环有关——即土壤干燥的速率——干湿循环越快,越不容易闷根,根系就长的越好,基础打好了,花也不容易挂。
草花随栽随活,生命力顽强,一般人种直接在花盆底部打个孔排水完事;顾明延的这种割孔方式更接近市面上的青山盆或加仑盆,底部空隙多的像筛子,主打一个排水透气,最大限度减少闷根的可能。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株草花普通病房就能得到妥善照料,顾明延直接给它送ICU全天候监控了。
顾明延动作一顿,若无其事继续割,仔细修掉割出的毛边。
“没有。”
“那你半夜过来移栽?”
“这株花是我踩折的,我要负责。”顾明延抬眸,草地上“踏草不可取,护绿皆可期”的标语相当醒目。
“……你的手法还很专业。”
“那是因为有老师爱养盆栽,那些盆栽的花盆就是这样的,我经常去教师办公室拿作业,看见了……好了。”
顾明延将花妥善栽进奶茶杯里,然后拎起一旁的书包,把花放进了那个用来装保温杯的口袋中,杯身完美契合口袋形状,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晃一晃根本不会掉。
顾明延背上书包,蔫哒哒的花头随着他的动作狠狠颤了一下。
他将花头扶正,半垂着眼睛,仔细拂去花叶上沾染的浮土。
“走吧。”
10.
回去的路上黑乎乎一片。
校方根本没想过大半夜还有人在学校里闲逛,高三晚自习结束没多久,教学楼附近的路灯就全部关了,倒是校门口的保安亭还有点光亮,像灯塔远远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
反正没人捉,我正大光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光束投下一片渐变的白斑,景物在这种光线下有种失真的美感。
我并不老实,一会儿用手电筒照附近的树冠,一会儿教学楼的窗户,偶尔有趋光的昆虫飞过来,还会停留几秒,看它在光束中飞舞,自娱自乐的很是开心。
忽然那束光往顾明延身上一晃,像一次无声的轻触。
“顾明延,你还欠我顿饭,打算什么时候还?”
顾明延愣了一瞬,显然是忘了,片刻后,脸上缓缓浮现出疑似“天哪,你居然还记得”的表情。
“你别想耍赖。”
“没有,我只是震惊,”顾明延正色道,想了想,问:“你想什么时候吃?”
“明天。”
光束晃了三晃,很雀跃。
“明天不行,我有事。”
“后天。”
光束晃了两晃,一般雀跃。
“后天不行,我也有事。”
光束不晃了,我也不动了,站定在顾明延身边,万分不解,“明后两天是双休日,就算你还有其他补习班,不至于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吧。”
“时间是有,但是运动会快到了,我要抽时间练习跑步。”
“什么?”我怀疑我幻听了。
“练习跑步,”顾明延重复一遍,“我没有多少长跑经验,想要拿名次,最好提前练习。”
“……你不是说中午睡一觉就好了吗?”
顾明延奇怪的看我一眼,“我的意思是中午休息充足可以确保下午有体力继续比赛,想要拿名次,当然得靠练啊。”
他拉开外套拉链,忽然有些尴尬的看向我:“你不回家吗?”
嗯???
我环视四周,惊觉那被我当作指路明灯的保安亭灯光已经化作了天边指甲盖大小的一点。
——这根本不是通往学校大门的路,不知不觉间我被这小子带到操场来了!
11.
我沉默的看着顾明延走到跑道边。
外套,脱下叠好,放到一边。
书包,放到一边。
鉴于因为重心问题书包老往一旁倒,顾明延犹豫片刻,还是把那盆花取出来,单独一个席位。
一衣一包一花,三样东西排排坐,像极了三个观众。
哦,加上我,是四个。
冬天衣服厚重,要跑步光脱一件校服外套是绝对不够的。
见我还傻站在原地不动,顾明延面色逐渐变得古怪,捏着衣领,有些迟疑的问我:“还是……你要看着我跑?”
“你的练习从今天就开始了吗?”
“对。”
“我看着你跑。”我用一种仿佛围观独角兽的梦幻语气说道,自动自觉走到那盆花旁边,盘腿坐下。
手电筒我没关,操场比教学楼附近更黑,好在视野开阔,月光混着灯光,让我足以看清顾明延的轮廓。
他捏着衣领的指节缓缓收紧,在光下显出玉一样的瓷白,有些僵硬,面上不自在神色越发浓重,垂眸看着跑道边被风吹弯的草叶,余光却瞥向我,仿佛肩上落了一只蝴蝶,赶走也不是,不赶走也不是。
衣服像是黏在身上,他用一种极其迟缓的速度,一点一点的从身上撕下来。
“你倒是脱快点啊!”
我忍不住催促。
有那么一刻搞不懂我这大半夜到底是在做什么,但想下班的心是真的。
顾明延动作一僵,把衣领合上了。
呲啦——
拉链直接从头拉到尾,竖起的衣领挡住了小半张脸。
我:?
顾明延转过身,冷酷的视线投向蔓延的跑道,用一种凶狠的、仿佛要把我赶走的语气说——
“算了,你要看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