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好了，”陆仁垂下的腿晃了晃，朝顾明延笑笑，一脸的惊魂未定，“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向我表白了哈哈，还好不是。”“方便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顾明延感觉心尖好像被揪了一下，他是有过暗恋的人的，也知晓暗恋时的心情，看着陆仁这幅强作无事的样子，总觉得有点难过。

但他又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必须把事情说清楚，这对他好，也对陆仁好，他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就将两人的关系搞得一团乱。

“是沈沐川。”顾明延小心翼翼开口。

他声音放的很轻，像羽毛轻飘飘落下，仿佛每个字都有重量，稍不注意就能把眼前人压垮。

陆仁反应很大，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沈沐川？！！”

“对。”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陆仁晃了晃跌回去，神情恍惚，人也恍惚，“明明才转学不久……一见钟情……不对，之前认识……？之前怎么会认识……”

有句话说得好，这世上只有三样东西遮掩不住：咳嗽，贫穷，以及爱情。

——这句话也是那本笔记本上的。

顾明延想陆仁再怎么遮掩，真说开了、说透了，反应还是藏不住。

他低下头不去看陆仁此刻的表情，想不论是谁，应该都不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失态，便聚精会神的盯着脚下的花苞，仿佛下一秒就能开出一朵花，一边轻轻道：“对，我和他以前是邻居。”

“什么时候？初中？小学？”陆仁的声音很冷静。

“七岁的时候。”

“青梅竹马啊……”

“嗯。”

“你那时就喜欢上他了吗？”

顾明延想对方到底是有多么喜欢他，居然一直问到这个地步。

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兵荒马乱了小十年，如今骤然被问，颇有种过年时房间乱的一塌糊涂、来不及收拾就被亲戚看到的羞耻感，鞋尖局促的动了动，一不小心碾到那个花苞，又慌里慌张松开，短暂的沉默后，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

“怎么喜欢上的？”

这也要问？

“那时……遇到了一点事情。”顾明延语焉不详，索性蹲下检查那个花苞，还好只是折了一点，没有完全断，按照草花的生长速度，不去管自己也能长好。

“咳，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咋还在问？

顾明延难得生出了一点恼怒。

这个秘密他藏了这么多年，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如今突然裂了一道口子，就好像地窖里藏到发霉的粮食突然见到阳光。

沉默在这个不大的空间蔓延。他有些后悔，可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又觉得还是说清楚最好。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没事。”顾明延捋了把头发，再抬头时轻描淡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时候，我父母感情破裂……离婚了。”

顾明延刻意没有去看陆仁的表情，他等着陆仁反应，可是陆仁没有反应，连呼吸频率也没有变化，安静的，平和的，周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随着树枝摇晃的幅度在手背上轻巧的跃动，有点暖和。

陆仁实在是一个合格的听众，合格到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而此刻的氛围又太过静谧，故事也已经开了头。

顾明延捻了捻草花的叶子，忽然发现这件事说下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2.

说来这是一个没什么新意的故事。

民政局的离婚柜台前随处可见，论drama程度不及《老娘舅》万一。

简单概括下，就是一个律师一个企业家，两个同样优秀的人相知、相恋、结婚，然后拥有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一家三口和睦安乐，一度成为小区内的优秀家庭典范，却又在数年后分崩离析。

分崩离析的原因为：男方婚内出轨。

顾明延还记得那一天，天空非常晴朗，是那种看了就能让人心情好的天气。不久前爸爸妈妈答应他，只要他这次期末考考到年级第一，就带他去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植物园玩。

他考了第二，距离第一只差一分，想着能不能让爸爸妈妈通融一下，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拿着成绩单回去，一开门，却看见整洁的客厅内撒了满地的照片，照片上，爸爸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亲昵的依偎在一起。

而此刻，那个女人就站在客厅一侧，胆怯的躲在高大的男人后面，小腹微凸，凌寒站在另一侧，像一只被激怒的豹子，神情冷煞煞的能冻死人。

随着开门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明延不知发生了什么，懵了会儿，怯怯的举起成绩单：“我距离第一名只差一分，植物园……”

“没有植物园了，”凌寒打断他，冰冷的视线移到他脸上，淡淡道：“我们要离婚了。”

3.

之后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双方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的问题上并没有谈妥，顾桓自觉过错方愿意在财产上让步，凌寒誓要让对方惨败，寸步不让，双方打出真火，针尖对麦芒，战火一路烧至法庭上。

回想那段时间，顾明延时常会觉得那是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他是知道凌寒和顾桓的相识细节的。

出类拔萃的青年律师和冉冉升起的企业家新星因为一次法律咨询相识。

先前，顾桓赞凌寒细致、理性、果断、认真；凌寒赞顾桓敏锐、坚韧、果决、有远见。之后，顾桓却骂凌寒斤斤计较、偏执疯狂、狠辣无情；凌寒骂顾桓精于算计、处心积虑、残忍恶毒。

优秀的人连翻旧账都格外仔细，曾经相处的细节成了刺向对方的刀。

上一秒顾明延还沉浸在阖家幸福的氛围中，下一秒，两人为了争夺抚养权就在顾明延面前将对方全方位贬低到了尘埃里。

年幼的顾明延对这一切其实没有很明确的概念。

他迷茫又惶恐。

脑子里，还在想植物园。

4.

“所以你最后去成植物园了吗？”

头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此时顾明延坐在地上，身后靠着陆仁坐着的那把长椅，闻言瞥了陆仁一眼，心道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的脑回路能和七岁的自己相合。

“没有。”他摇摇头，看向被枝叶分割的破碎的天空，“我后来出车祸了。”

5.

七岁的顾明延对去植物园有执念。

他的思绪还嵌在往日回忆里出不来，并不认为离婚是件十分严重的事，而在往常，类似的大型场所都是一家三口一起去的。

以前大家一起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什么这次不行呢？

如果能一起去一次植物园——或者别的地方也行——爸爸妈妈或许就会和好了。

当时的顾明延抱着如此朴素的想法。

争夺抚养权至白热化的凌寒和顾桓自然乐于满足顾明延的要求，他们干脆利落的定票，但是顾明延一提要三个人一起去，又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一个说你父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以后不会和你一起玩。

一个说你母亲忙的天天不着家，约好了也会被放鸽子。

顾明延捏着票一脸茫然，但隐隐约约又觉得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最终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

官司打了很长时间，从顾明延七岁一直打到他八岁生日，依旧没能折腾出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