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整年的反复强调,顾明延终于明白了他的父母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他变得寡言又孤僻,在凌寒和顾桓眼里,就是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再说些天真的话,但在被问及父母离婚后跟谁这个问题,依旧保持沉默,像一种负隅的顽抗。
6.
那段时间谁都顾不上顾明延。
官司陷入胶着,凌寒和顾桓几乎已经成了仇人,忙着在法庭上厮杀,只有作为邻居的沈沐川能和顾明延说的上话。
沈沐川是在顾明延五岁的时候搬到隔壁的,两人同一个幼儿园但是不同班,上小学后成了同班同学。
前两年两人只能算是普通朋友,但在一个深夜,外出扔垃圾的沈沐川目睹顾明延坐在墙角压抑的哭泣后,两人就有了进一步的交集。
七八岁的小孩子能做到的有限,沈沐川也不是个非常外向的人,但对当时的顾明延而言,安静的陪伴和耐心的倾听已经足够了,沈沐川一下子成了顾明延眼中的最好。
还是寻常的一天,沈沐川忽然问顾明延还想不想去植物园。
那天顾明延坐在别墅外的台阶上。
身后的窗户里,凌寒拿着手机来回踱步,她对着手机另一头说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些打官司的事,形容严峻,神色冷酷。
顾明延吃了片薯片。
其实无论是凌寒还是顾桓,都对他很严格,往常这些垃圾食品都是不允许他吃的,但是这段时间凌寒已经没心思管他了,吃再多的垃圾食品,换来的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眼。
顾明延忽然想,如果自己就这么离开,凌寒和顾桓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
是立刻就能发现,还是过一会儿才能发现,还是到天黑都发现不了?
“去吧。”
顾明延站起身。
植物园很远,绝不是两个小孩子可以单独去的地方。
两人又做攻略,又研究公交路线,磕磕绊绊,好歹是成功到了植物园门口。
这时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天色昏昏,植物园也快闭园了。
顾明延望着来时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往回走。
也就是这时候,变故突生,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横冲直撞,朝他直直撞过来,
顾明延躲闪不及,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沈沐川飞扑过来的身影,还有身侧袭来的剧痛。
再睁眼是在医院,他头上围着纱布,凌寒疲惫的坐在病床前,给他削苹果。
“明延,你以后跟着妈妈好不好?”凌寒问。
——因为这场车祸,原本胶着的官司有了松动,凌寒在财产分割上让步,换得了顾桓在抚养权上的松口。
顾明延想,就这样吧,这样也不错。
7.
“……这道疤就是在那场车祸中留下的。”长椅前,顾明延轻抚眉上的那道伤疤,摸完似乎觉得不好看,又用刘海盖住,“沈沐川伤的比我重,右腿粉碎性骨折,养了好几个月才好。”
之后判决下来,凌寒因为工作变动带着顾明延搬家换了个城市生活。
起初顾明延和沈沐川还能靠手机联系,但几个月后沈沐川家里似乎也出了变故,手机打过去成了空号,两人就此断联,直到十年后,在高中再度重逢。
故事讲到这里结束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生共死,久别重逢——要素很齐全。
一时间没什么人说话。
天空悠远且广阔,是个十分惬意的午后。
“其实后来我妈带我去过植物园。”顾明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好玩吗?”
“……你这么总关注这些?”
陆仁垂下的脚晃了晃:“没去过嘛。”
顾明延觉得这人像小孩,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说:“应该是好玩的,我看去的人都很开心。”
“那你开心吗?”
“……”顾明延张了张嘴,沉默了。
不好说开不开心,太久了,过往的记忆都褪色了,他只记得那天非常热闹,大门外全是卖气球的小摊贩,照理说他应该是期待的,无论是凌寒还是顾桓,打小对他的要求都非常严格,定的未来职业不是当律师就是做企业家——几乎是他们两人的翻版。去植物园这类完全归于玩物丧志的范畴,所以那个机会他求了很久。
那天或许是刚离婚凌寒出于一种补偿心理,没定下些要考到多少多少分才能去的前置条件,直接就带他买了票,而且去的是全国有名的植物园,比他曾经想去的那个更大、更漂亮。
可是那天顾明延站在园内,看着周遭琳琅满目的植物,却觉得那浓到烧眼的绿色假的像是塑料,一切都灰蒙蒙的,曾经高涨的期待如膨胀到极致又突然瘪掉的气球,落幕的相当平淡。
自然这些是不好和陆仁讲的,显得他有多可怜似的。
陆仁似乎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什么,忽然毫无预兆的揉了把他的头发。
那动作太重,透着股不熟练的生涩,顾明延险些以为他在撸狗头,一阵摇头晃脑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似乎是一种相当另类的……安慰?
“我下次陪你去。”陆仁说。
这像极了处心积虑的追求者想方设法的要和喜欢的人制造共同回忆——一种十分直白且拙劣的追求手段——但是经过刚才那一遭,顾明延忽然怀疑陆仁究竟是想陪他去,还是单纯的自己想去。
头上的那只手软绵绵的,同为37度的体温,却带着一股暖意。
说实话有点陌生,毕竟不管是顾桓还是凌寒都是耻于表露爱意的那种。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让那只手停留的时间长了点,直到头发乱成了鸡窝,才一把抓住那只手,生硬的拒绝:“不用。”
顿了几秒,软下声音:“你以后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去,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你懂吧?”
“我懂。”
懂就好。
虽然觉得对方答应的有点轻易有哪里怪怪的,顾明延还是松了一口气。
8.
回教室的路上没什么人。
午休还没过,附近空空荡荡。
教导主任也不见人影,想必是自认为完成了KPI,想不到还有漏网之鱼。
顾明延走在前面,脚下的土地没来得及铺上草坪和石子路,碎石的棱角硌着鞋底,其下的沙土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漫天都是。
顾明延用手挡了一下眼睛,眯着眼往回看。
陆仁一直慢吞吞跟在身后,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可顾明延总忍不住在意。
他太平静了。
诚然对方哭着拒绝会让顾明延更苦恼,但像现在什么反应也没有,反倒让心脏有种空落落砸不到实处的感觉。
陆仁的步伐变慢了,他的视线被路边的一堆碎石黏住,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往回倒了几步在碎石堆前蹲下,翻找片刻后,从里面翻出一块绿莹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小口吹了几下,塞进口袋里,很宝贝的样子。
顾明延看不懂他在干什么,盯了几秒转过头,可到底还是在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陆仁依旧蹲着,两只手却捂在了眼睛上,低着头轻轻颤抖。
顾明延心中咯噔一下,忽然觉得之前那古怪的平静有了解释。
汹涌的情感自然是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的,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才能肆意发泄出来。
他现在不会是在……
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