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明延做了个梦。
以往他总是梦见自己站在高耸的悬崖上，一个极其靠近太阳的地方，阳光冰冷的环绕着他，周围是看不见的鲜花还有掌声。
但这次竟然落地了。
一睁眼发现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三头身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啪哒啪哒走过来，拽过他的手，脆生生喊道：“孩子他爹！”
2.
顾明延直接被吓醒了。
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一种鸦青的色泽，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有没拉拢的窗帘泄出一星半点的月光。
顾明延直愣愣看了几秒，脊背骤然一松，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做的梦。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是白天陆仁暗恋他这件事太劲爆了，他心不在焉纠结了一整天，连带着晚上也在纠结，居然梦见了幼儿园时被人告白的事。
其实也不算告白，那时候的小豆丁根本没长爱情这根弦，所谓的告白只是对看过的动画片、电视剧的拙劣模仿，还有就是一种想要成为大人的憧憬心态。
自幼儿园小班出现第一个“三口之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班里的小豆丁们天天“老公”来“老婆”去，没人告白的则自动成为某一对的“孩子”。
他那时候长得好，小孩子总是喜欢和长得漂亮的人一起玩的，因此他虽然和班里的人不怎么熟悉，向他“告白”的人依旧层出不穷。
具体细节顾明延记不清了，毕竟时间太过久远，但有些场景还是印象深刻——他就记得每到课间，总会有人捧着手工课上的橡皮泥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当她刚捏出来半个小时的孩子的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明延狠狠呼噜了一把头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清空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再度闭眼。
2.
思绪像是在湖水中沉浮的小舟。
当意识再度清晰后，顾明延发现这回视野高了一点。
眼前是宽敞的办公室，光洁的墙面被各类奖状填满，几乎看不清墙本来的颜色。
奖状墙下是一位梳着背头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正笑呵呵说些什么。
身后是同样衣着得体的爸爸妈妈，他们一人一边将手放在他肩上，轻轻往前一推，将他介绍给了这所小学的校长。
顾明延想起来了，这是他小学刚入学的时候。
视线一转变成教室。
他作为班长坐在前排。
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试卷将他当作榜样表扬，名副其实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周遭或仰慕、或羡慕、或厌恶、或挑剔的目光中……他沉默着挺了挺胸膛。
……
忽然场景又变回办公室。
这回视线更高了一点。
眼前是更宽的墙壁，上面贴着更多的奖状，更夸张的奖状墙下，是一个年龄更大、头发也更稀疏的老头。
妈妈站在身后，微笑着将他介绍给了初中的校长。
然后是上学、放学。
他在操场上打篮球，绚烂的阳光下，投中了一个又一个三分球，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尖叫。
有女生躲在墙角，在他打完球回教室的路上拦住他，灿烂的眼光下是晕红的脸。
下一秒场景变为礼堂。
可能是合唱比赛，可能是元旦晚会，总归是中学里经常会举办的那些活动。
他穿着燕尾服作为主持人报幕，观众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报完幕后合唱团上场，他又成了指挥，双手随着音乐的律动飞舞，忽然景色变化，又成了乐器比赛，他在聚光灯下拉小提琴，最后一个音符拉完，四周灯光亮起，他被海啸般的掌声淹没。
有人捧着花束过来，花束太大遮住了那人的脸。
他只看见一束巨大的玫瑰由远及近，下一秒手中一重，那人把玫瑰塞给他后就跑走了，一封情书晃晃悠悠，从花朵间飘了下来。
……
视野又变高了。
他独自一人从高中校长的办公室里出来。
校长是个地中海，光滑的头顶几乎看不见毛囊，反射的太阳光亮的能和灯泡媲美。
或许就像学习压力随着年级增加而不断增大一般，校长的头发也如等差数列般逐级递减——他忍不住这么想着，一边想一边往教室走。
走进教室班主任正在讲课，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桌里翻出要用的教科书。
好像堵塞瓶口的盖子突然被拔出来一样，在教科书被抽出的刹那，无数情书激流般喷涌而出，洋洋洒洒砸了他一脸，直接把他给埋了。
3.
顾明延清醒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窗帘，将卧室照的亮堂堂的——这是凌寒特地装上去的，她不喜欢顾明延睡懒觉，就没有装遮光窗帘，希望顾明延能在天亮的时候也随之醒来——所以此时的顾明延能看见有灰尘在阳光中浮动，险些以为那是梦中的情书，待看清后，重重闭上眼。
定好的闹钟还没有响，周围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将过往被表白的经历都梦了一遍。
做了一晚上梦的身体累的像被卡车碾过，他缓了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
楼下空空荡荡，其实这里原本是有保姆的，只是他不喜欢有陌生人在自己领地，就辞了，改为小时工定期打扫，同时用各种速冻食品塞满他的冰箱——只不过有时候他嫌麻烦，会放到快过期了才拆包装。
顾明延随意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也不削皮，简单洗了洗就开始吃，思绪忍不住陷入回忆中。
其实从小到大都不缺喜欢他的人。
从一米到一米八，总有人因为他长得好/学习好/打球帅/多才多艺会拉小提琴会弹钢琴等原因向他表白。
可浪漫的开头并没有带来浪漫的结局。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对于爱情的想象总是青涩又梦幻的，像夏季在夜空盛放的烟花，热烈、澎湃、莽撞，想要和人你来我往、甜甜蜜蜜，从诗词歌赋一直聊到人生哲学。
而顾明延自觉是个无趣的人，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贡献给了各类补习班，没有心思也没有想法去谈恋爱。
那些向他表白的人也在之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如烟花般绚烂的爱情也如烟花般转瞬即逝了。
——毕竟他们是来感受爱情的美好的，不是来吃爱情的苦。
对于陆仁，顾明延有些捉摸不透，他觉得这人豪迈的突出又含蓄的诡异，属于他从未见过的暗恋者品种，但毕竟属于暗恋者的一员，或许也会像那些“前辈们”一样，在某天突然丧失对爱情的追求。
从把他当对象看，变为把他当孔子拜，只剩下纯粹的同学情谊。
想到这儿，顾明延又释然了。
或许不用再做多余的事，他想，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好了。
4.
顾明延开始等待。
他一如既往的上学、放学，保持着生人勿进的神色，对陆仁也不假辞色。
但似乎毫无用处。
陆仁依旧每天乐乐呵呵的，只在早上上学的时候蔫一点——不过这个时候班级里所有人都蔫，陆仁还算好的——等过几分钟，他又会逐渐恢复，被人忽视也不恼，上课时回答不出老师的问题被说也不难过，有次上数学课忘带习题，他盯着拿错的语文试卷看了几秒，默默将试卷收回去，然后拿出刚布置下来的英语作业开始做。
有时候顾明延会觉得陆仁像一株植物。
他安静的舒展枝丫，仿佛给点阳光就能生长。
大概是看太久了，陆仁忽然转过来，头上那根因为睡姿不好而翘起的呆毛晃了晃，那双圆而钝的眼睛看向他，用眼神询问：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