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沉默的看了他几秒,伸手示意头上的呆毛。
陆仁开始往头上敷水,同时弯下腰,借着手机屏幕映出的影子检查,发现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后,放弃了,把手机塞回课桌。
于是那根呆毛又开始晃。
顾明延冷着脸转过头,心理又念叨了一遍:这样下去不行。
或许……应该再冷漠的一点。
5.
三八线重出江湖。
顾明延对待陆仁更冷硬了,几乎像是对待陌生人。
上课时不和他说话,下课时也不发一言,仅在必要的时候辅以短暂的、不超过一个音节的回应。
有时候陆仁向他求助,如非必要,他也绝对不会帮忙。
看得出陆仁有些疑惑,还有些无措。
在他拒绝和他继续当饭搭子的时候,那张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了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神情。
顾明延想,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结果在某一天,一个十分寻常的午后,陆仁忽然叫住他。
“顾明延,”少年嘴里含着根棒棒糖,打招呼含含糊糊的,他把棒棒糖拿出来,接来下说的话倒是清楚,“你腿怎么样了?”
“……你还记得这件事?”顾明延有些不可思议,他以为他们两人间的经历应该已经被扔入回忆的垃圾桶了才对。
陆仁很奇怪的看他:“那天是我陪你去医院的啊。”
“医生说一周后痛感没有减轻再去找他复诊,现在,”陆仁思索了一下,“已经一周了。”
“这你都记得……”
“不要说你忘了?”
“……”
顾明延还真忘了。
平时打篮球磕碰伤不少,都是小伤,父母不在意,说了也只是公式化几句关心,还觉得他多此一举,连带着他本人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上药频率完全看伤口的疼痛程度,最初几天疼痛明显,药上的频繁,后几天不怎么痛了,就忘记了,偶尔想起来才涂,这种涂法……严格来说也是不遵医嘱的。
大概是他沉默的太久,陆仁看过来的眼神变了,一副“你只要说个不字我就再拎你去医院”的样子。
顾明延好说歹说,反复强调药有效果他以后一定按时用药后,才打消了陆仁这个念头。
但即便如此,接下来的几天,陆仁也依旧不时关心他的伤势,有时候陆仁坐在他面前询问,顾明延恍惚间有种直面医生的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气质能这么像。
6.
“你就这么喜……我?”挫伤完全好的那天,顾明延忍不住开口,他想问“喜欢”,可他虽然被暗恋的经验很丰富,本身却一次恋爱没谈过,那两个字烫嘴,想一想都觉得脸红,他不好意思说,含糊过去,可他相信陆仁能领会他的意思。
陆仁茫然看他。
顾明延又问一遍。
陆仁更加茫然。
“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
这么干脆。
顾明延心想他果然很喜欢我。
这个时候故作疏离已经没有用了,因为显而易见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顾明延必须换一个方法来更加彻底的拒绝。
换什么?
顾明延很苦恼。
他可以干脆利落的拒绝,但是这对陆仁显然没用;或者说些难听的话,但是陆仁只是喜欢一个人,什么都没做错,他不能无缘无故去骂他。思来想去,顾明延决定吐露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他藏了很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因为是很重要的秘密,顾明延决定找个隐蔽的地方再说出口。
7.
第二天中午,顾明延将陆仁约到了教学楼后边的小树林里。
中午大家吃完饭都去休息了,连老师都在睡午觉,学校里没什么人,被发现的概率很低。
小树林是顾明延找一个相熟的人推荐的,严格来说属于学校准备扩建的绿化中尚未完工的部分,只栽了树,没有修剪,地砖也没铺,茂盛的枝丫遮天蔽日,轻易就能将人挡住,是小情侣谈情说爱的最佳地点。
“据我所知已经有五对情侣将那儿当作谈恋爱的秘密基地了,目前为止都没被发现。”那人如是说道。
一中的教导主任慧眼如炬棒打鸳鸯是出了名的,顾明延想这都没被发现,一定很隐蔽,遂定下。
约陆仁出来时,陆仁的神情很古怪。
“小树林?那片小树林?”
“对。”
“……叫我出来想干什么?”
“没什么,一点私事。”
顾明延在前面走,陆仁跟在后边,神情忐忑,脚步磨蹭,有点不情愿。
顾明延想对方应该已经猜到了,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狠狠心,加快了步伐。
快靠近小树林时,教导主任拎着垂头丧气的两人走过来,很明显是情侣被抓了。
顾明延身体一僵,险些以为传说中的恋爱圣地没保住,好在仔细看去,教导主任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
陆仁的脚步更沉重了,等在小树林深处站定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可以用如临大敌来形容,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逃。
“陆仁,”顾明延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声音,“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什么话?”陆仁气息开始抖。
“一些……关于感情的事。”
“感情……”陆仁手也开始抖。
“其实我……”
“其实你什么?”陆仁抖着手捂住了心口。
顾明延闭上眼,吸了口气:“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仁一刹那白了脸色,风一吹,偏瘦的身躯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轻而薄的词句从他嘴里飘出来:“这人是……是……”
顾明延一狠心:“不是你。”
“呼——”
陆仁身体一晃,跌坐在身后尚未安装好的长椅上,低垂着脸看不清神色,只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的布料。
顾明延莫名想到了一些修辞手法——那些写在陆仁给他的那本笔记本上的东西,上面说可以用一些意向、比喻、暗示来让文字更生动——他想此刻陆仁的心说不定也像那团布料一样揪成一团,那团皱巴巴的布料就像他皱巴巴的心。
他想他一定伤心欲绝。
“太好了。”陆仁说。
顾明延抿唇,想他此刻一定在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