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库的白炽灯亮的和医院的无影灯似得，明晃晃照亮了顾明延下巴上的一小块淤青。

与我视线相碰的刹那，他有片刻的闪躲，撑着课桌起身，生硬的谢绝了老师去医院的提议，只说自己没事。

但我看着，一点不觉得他像没事的样子。

老师似乎也这么认为，时常板起的脸显得更加严肃了，在高三这个档口，任何一点小小的变动，都能引起他足够的重视。

“不行，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最后，他这么说道，“先通知你家长，让他带你去医院，剩下的课不上也没事。”

这件事只是补习途中的一个小插曲，老师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连带着剩下的课也不讲。

顾明延嘴角动了动，看上去有些不情愿，或者无所谓，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手机有点蹒跚的走出去。

车库的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伴着试卷翻页，老师那把子夹着轻微乡音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微微侧头，视线掠过周围攒动的人头，落在门后那个人影上。

2.

车库外靠门的位置放着把长椅，像是小区里淘汰下来没处放随意放在这里。

顾明延就坐在那上边。

经年日久的玻璃移门磨损痕迹明显，划痕层叠模糊了他的轮廓。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佝偻着脊背，有些百无聊赖的拨动着椅子上的一落叶。

打了三遍，电话才接通。

然而讲了几秒就挂断了。

顾明延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过了会儿才缓缓放下，沉默的看着天空，似在发呆。

忽而风起，那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长椅上便只剩下他一个了。

高大的背影安静而冷寂，像嶙峋的枯树。

如此过了一分钟，或者三分钟，顾明延才回转过身。

走进来时照旧没什么表情。

老师关切的看过来，问他进展。

他回答：“他们都出差了，不方便过来。”

“那……”老师苦恼的皱眉。

顾明延便说没事、没关系、没问题，一边说一边向我走来，姿势挺拔，动作利落，看着没什么异常。

我盯着他，忽而歪斜着举起一只手：“老师，我陪他去医院吧。”

顾明延原本打算落座的动作停了，绷着嘴角转头，脸像是合上的棺材板，眼里有恼怒的神色，仿佛被冒犯了似的，随后他微微张口，一个“不”脱口而出。

我扯住了他的衣袖。

“行行好，大学霸。”我微微凑近，说悄悄话似的，“別麻烦叔叔阿姨了，给个机会，让我陪你去呗？”朝老师的方向努努嘴，轻笑着说：“我不想上课了。”

3.

踏入医院时大概十点出头。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多是老人，夹杂着部分青年，细碎的响动交织成一片密实的网。

顾明延站在大厅正中，流露出些许茫然，像一尾突然闯入海洋的鱼。

——这也正常，未成年人很少有脱离监护人独自来医院看病的经历，纵然清楚流程，轮到自己时也难免会有一瞬的无措。

然而我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天下的医院格局大同小异，纵然这里我并未来过，也依旧像是回到家一样自在。

“走吧。”我说。

他不动。

我便道：“跟我来。”

顾明延有些微的踌躇，可我已经转身，他便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看我挂好了号，又被我领着找到了科室，期间几次张口，似乎是想自己来。但我动作实在太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站在了诊室外，恰好上一个病人拿着检查单出来，医生叫号，我便领着顾明延走了进去。

4.

医生带着口罩看不出年纪，但有着让人十分安心的发际线。

他让顾明延把裤脚卷到膝盖之上，这里按按，那里碰碰，进行了简单检查，又问顾明延感觉如何。

顾明延眉毛几不可见的皱起，回答：“还好。”

“这里呢？痛吗？”

“有点。”

“是轻度挫伤。”医生下了结论。

“你还挺能忍，”他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的说，看着电脑屏幕写处方，“虽说是挫伤，但一般人一路走过来都痛的呲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近期少走动，我给你开点外敷的药，用个一周就差不多了，如果一周后痛感没有明显减轻，再来找我。”

我不放心，问医生能不能拍个片子。

“拍个腿部CT，再加上……”要不说久病成医呢，我将上辈子的记忆搜刮了一遍，在一堆普遍的、不普遍的检查中挑了几个适合现在的顾明延的，一口气都说了出去，想了想还可以补充，又添了几个，可以说从头检查到脚，直至对上顾明延和医生诧异的视线，才意识到似乎越了界——太多了，有些不是那么必要，而且这一大笔检查费用也不是我付。

我一下子噤了声，轻咳一声，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看，来都来了。”声音很轻，听着没什么底气。

“专业啊。”医生感叹，“这些检查都要？”

“也不用……”

我想着其他的可以不用做，但是CT最好还是做一下，不为别的，只为求个心安，然而接下来的话尚未出口，就被顾明延的动作打断了。

亮起的手机屏幕直接跳转到支付宝界面。

他竟然默认了我这堪称过犹不及的要求，一言不发付了钱。

5.

我带着顾明延从楼上跑到楼下。

有些检查窗口人少，到了就可以做；有些窗口人多，往往要排十几二十分钟的队；电梯口则永远都围着一堆人，电子屏上的楼层数跳动缓慢，似乎每到一层都要停一下，如果电梯满了，则要等下一趟。

期间顾明延一直表现的很安静，甚至称得上乖巧。

他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如果要排队，就和我分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一人一部手机低着头打发时间；有几次我来不及上电梯，他就伸出一只手挡住电梯门，等着我进来，如果人满了，他便默默退出来，安静站在我身边，直至电梯门再度打开。

很快检查只剩下了最后一项。

电子屏上的数字由二转到一。

我拉着顾明延直奔一楼的CT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