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似乎永远人满为患,一列列铁质长椅上坐满了人,远远看过去黑压压一片。
绝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或者老人,也有小部分年轻人,他们或低着头发呆,或斜倚在椅子上看手机,灯光下的面容苍白而疲惫,即便因为短视频发笑,忧虑也如细密的蛛网隐晦的攀上眼角眉梢。
CT本身不怎么耗时,没几分钟顾明延就从CT室内出来了。
他找了一列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下,同我一起等结果,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长椅与长椅之间留出了走动的通道。
通道里来来往往,一旦有人站起来离开,空出的位置便立刻会被新到的人填满。
大概中间那个空位被填满三次又空了三次后,顾明延忽然出声。
“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检查?”
他始终低着头看手机,我险些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消消乐又过一关后,才后知后觉是在和我说话。
我抬起头,顾明延恰好也看过来,漆黑的瞳仁带着认真的神色,还有些若有似无的探究。
“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检查?”他又问一遍,坐了过来。
我挠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是源于我上辈子的神经过敏,思来想去也只能说一句:“以防万一嘛。”
我想起了记忆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检查单,还有黑底白影的X光片,一层叠着一层,在床头投下深而重的阴影。
言语总是苍白的。
印象里医生总是拿着检查单,就像老师拿着教案,絮絮说着些什么,具体说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左右不过是一些复杂的术语,但我还记得那些黑白的图像,好的坏的,一切都如此清晰明了,像某种无可辩驳的宣判。
“你别看只是磕碰一下,人体是很精密的,没准细小的病灶就在这个时候埋下了,这是有可能的。”我忽然觉得玩手机没什么意思,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一个黑色的小点,大概是污渍,“这个病灶简单检查检查不出来,平时看着也没什么问题,你以为自己痊愈了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实际病灶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然后在某天……砰——!突然爆发出来。”
我做了个爆炸的手势,朝顾明延眨眨眼:“前一天还觉得前途灿烂呢,第二天就进医院了,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顾明延捏着手机不说话,错开视线不看我,眼睛像是湖水,波光粼粼的闪烁着。
“还不如现在检查一遍,费钱但是不费人,住院……”我筛了一遍,觉得不论是哪个档次的医院,病房总归也就那样,“其实不舒服。”
6.
之后一时无话。
过了半小时,大概十一点多,我估摸着所有检查结果应该都差不多出来了,便找了台自助机器打印检查单,然后叫上顾明延一起去找医生。
结果显示一切正常,顾明延没什么问题,腿也如医生所言只是简单的挫伤,唯一有点困扰的,还是发育所造成的生长痛。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依旧很高兴,回去的路上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顾明延站在电梯中,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化,余光瞄向我,忽然含糊的问:“我没事,你就这么高兴?”
“健康……当然高兴。”
没事多好啊。
健康多好啊。
我心想,这不是人们梦寐以求的吗?
7.
走出电梯差不多十二点,医生护士基本都下班了,一楼大厅空荡荡,地砖反射着阳光,亮的晃眼。
经过半个上午的奔波,顾明延大概是真撑不住了,虽然想努力维持动作不变形,但依旧越走越慢,从和我并排到落后我半个身位,步伐变得一瘸一拐。
“顾明延,你要不要坐轮椅?”导诊台边就放着一把轮椅,显然是为不良于行的人士提供的,属于医院人文关怀的一部分。
顾明延一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本能的拒绝。
“不用!我又没……”
我猜他又想说没事没关系没问题,但是穿堂风将我手中的那叠检查单吹的簌簌作响。
我把检查单叠起来,放进装药的袋子里。
哗啦啦啦。
更响了。
像一个隐秘的注脚或者一个共有的秘密,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又目睹了什么,而他的所有说辞在我面前约等于一戳就破的狗屁。
顾明延闭上嘴,耳朵红了。
“也就十几米……”
“对啊,从这里到医院门口也就十几米,不坐白不坐。”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顾明延坐上了轮椅,不情不愿、自暴自弃又温驯。
我一路将轮椅推到医院门口。
附近全是等客人的出租车司机。
快靠近一辆出租车时,顾明延不等轮椅停就站起身,在司机一脸的“医学奇迹”的感叹中,迅速钻入了车后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的嗡鸣声响起。
离开前,顾明延忽然叫住我。
“陆仁,你……”
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有眼神一下一下往我身上扫。
“你又哪里不舒服了吗?”我问。
“没有。”顾明延扭过头,摆摆手,道了声再见。
明黄色的出租车很快没入车流中,消失不见。
徒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8.
是夜,万籁俱寂。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刷手机。
和[YAN1012]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他会不会暗恋你]上,此后对方像是陷入了莫大的纠结或者深沉的思索,一连好几个小时都没消息。
我将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阳台浇花。
忽然震动响起。
我重新拿起手机,熟悉的对话框中,新信息蹦了出来——
[YAN1012: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