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库的面积没有教室大。
为了塞下这几十号人,座位排的非常紧密,位置与位置之间只留下了仅供一人通过的狭小缝隙。
用的桌椅也不知是哪位家长动了人脉从教育机构里收来的,很精致,还上了蓝白的漆,但比教室里的桌椅要小一圈,身材中等的人用着还可以,个高的就有些局促了。
我一坐下就和顾明延挨在了一起。
腿贴着腿,手臂碰着手臂。
隔着两层初冬的厚衣服,也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从另一端若隐若现的传来。
我很想尊重顾明延的个人习惯。
可无奈现实不给机会。
我像是条织茧的蚕一样蠕动着,前后左右挪了个遍,依旧没能空出一点缝隙,反倒把自己折腾出了一身薄汗,还惹来台上的老师看了好几眼,第一眼好奇,第二眼意味不明,第三眼淡淡的警告。
我不动了,问:“你热吗?”
顾明延转头看我。
我扯了扯衣领,说:“我有点热。”
——几十号人挤在窄小的空间里,散发的热度烘的空气都暖了。
顾明延眼角一抽,惊恐的看我。
我没发现他的异状,低低叹了一声,又问:“你挤过地铁吗?”
顾明延惊恐中混杂了些许疑惑。
我转头看他,诚恳道:“你就当现在是在挤地铁吧。”
——摩肩接踵的挤上一天,也就解放了。
顾明延眸光定定的,大概过了几秒,他似是终于反应过来,眼底像是砸落一颗石子,眸光破碎、重组,最终化为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的、深深的看向我。
我转头看向黑板,摸摸鼻子补充一句:“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和你挤的。”
这是实话,手脚都伸不直也太难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又有哪个热心家长蹦出来友情提供一批大一点的课桌——我衷心的如此期望着。
顾明延唇角抿了起来,神情越发五味杂陈。
2.
之后半晌无话。
又过了几十分钟。
学校外上课没有打铃,经由同学们反复提醒,老师终于下课了。
房间里热闹起来,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
我抛弃老年机掏出智能机刷视频打发时间。
顾明延同样拿出手机。
——这就是在这儿上课的唯一好处了,因为性质上算校外补习,所以看的没有那么严,对于拿手机这件事,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与其他人盯着手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一会儿扼腕、一会儿五杀欢呼不同,顾明延的神情始终是静止的、严肃的,大拇指长久的悬在屏幕上,一下一下敲着字。
我猜测他在看习题,要么就是背一些作文可以用到的素材——毕竟这是一个兼具了校霸与学霸的同分异构体。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也无意窥探他在做什么,转过头,看见手机顶部蹦出一条信息。
[YAN1012:在吗?]
3.
……
小伙伴你不对劲儿。
一个半夜倾诉完还记得提醒我改错的人,缘何突然如此委婉?
4.
一时间,无数骗局从我脑海中闪过。
什么爷爷生活困苦卖茶叶,什么朋友得了急症需要钱周转……都说艺术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骗局也是如此。
那天我和顾明延从警局出来时,一人在警察姐姐的指导下下载了一个反诈APP。
警局门口那“致富十年功,诈骗一场空”的标语至今还印在我的脑海。
艳红刺目。
5.
笃笃笃。
身侧传来顾明延有节奏的、敲击桌面的声音。
带着一丝躁意。
我眯了眯眼,谨慎打出一行字。
[鹿取通知书:在的,怎么了?]
我等着下文。
但是没有下文。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我一瞬福至心灵
[鹿取通知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所以发信息过来试探。]
[鹿取通知书:又纠结着不想开口,所以希望我最好没有看见这条信息。]
[鹿取通知书:可是你没想到,我,秒回。]
我发过去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
身侧笃笃笃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
[YAN1012:是。]
6.
这言简意赅的画风。
这熟悉的和昵称如出一致的性冷淡风格。
确认了我那未曾谋面的小伙伴没有被盗号,我放下心,好奇的追问。
有了开头,继续说就顺畅多了。
很快,手机界面被我俩一来一回发的信息填满。
7.
[YAN1012:还记得我的同桌吗?]
[鹿取通知书:记得,你提到过的那个变态,你们不是说开了吗?]
[YAN1012:是说开了,他当时也答应的好好的,但第二天还是像之前那样,好像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
天哪!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在别人明确表达不喜后依旧我行我素。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印象中凄风苦雨的小白花又经历了一重生活的暴击。
我眉毛死死拧在一起,真心实意的帮[YAN1012]痛骂起那个变态来。
就在我进一步询问小伙伴那个变态有没有对他进行更过分的骚扰,要不要视情况报警时,对面忽然没声了。
熟悉的笃笃声响起。
我循声看去,见顾明延眉心紧蹙,一手拿手机,一手敲桌面,盯着屏幕的神情极其严峻。
我心道这什么题居然能把人难成这样,问:“很难吗?”
“啊?……嗯,挺难的。”
顾明延心不在焉应了声,眼珠在白炽灯下显得黑黢黢的,在我身上短暂的流连了几个来回,复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