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安德郡王府的角门“吱呀”一声轻启,一顶青绸小轿悄无声息地拐出巷口,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市,稳稳地落在“金琥珀”酒坊门前。
帘子掀起,一抹浅碧色的身影盈盈落地。
“郡主安”早已候在门前的老师傅陈三躬身行礼,花白的眉毛在晨风里轻颤。
“陈师傅早。”许蔓轻轻颔首,步履未停,径直入内。
这是许蔓来这里的第十日了,今日祖母未与她同来,许蔓与这里的师傅、伙计都已熟络,对酒坊的基本运作也基本了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今后她要独自面对酒坊的各项要事了。
许蔓先去酒坊最深处的“品香阁”。
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陈酒,空气里弥漫着芬芳的酒香,把早起的迷糊催散。
她今日依旧跟着陈三师傅例行巡坊,同账房先生对账。
起初许蔓不过是半推半就,祖母要求,她便做。如今日复一日,她却越来越感兴趣了。
酿酒需要匠心,陈三师傅对酿酒的每一道工序的把控极尽严苛,他说酿酒如做人,每一个环节都是修行。
陈三师傅无妻无儿,将他的一生都贡献在酿酒中,他想把自己的酿酒技艺传承下去,所以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伙计,陈三师傅都倾囊相授。
浸米间里,水汽氤氲。
陈三师傅以指尖轻划过水中的糯米,道:“郡主你试试这水温。”
许蔓挽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臂,学着陈三师傅轻轻试探,并未有发现。
“这水温和昨日记录差了一分。”陈三师傅语气不紧不慢,又转头问负责的伙计,“昨夜井水是否有新涌?”
伙计一愣,连忙查看记录:“师傅说的不错,昨夜子时确实水位微涨......”
“今日蒸米时间延长半刻钟。”陈三师傅笃定地说道。
“是!”伙计点头答应道。
祖母说过,陈三师傅是几十年的酿酒老师傅了,对水米都极度敏锐,许蔓十分佩服。
陈三师傅又转向许蔓,耐心解释道:“这水温是浸米的要害,水温突然变暖,会加速米的软化。若仍按原定的时间来浸泡,会导致米过度吸水,后续在蒸米时会过于软烂,影响发酵......”
许蔓认真听着,陈三师傅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这么多年努力的精华。
浸米、蒸饭、拌曲、发酵、封坛、看帐、查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太阳下山了。
“姑娘,该回府了。”霜月提醒道。
许蔓放下酒提,最后看了眼账簿,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许蔓忽然明白—祖母教她酿的不仅是酒,更是她往后的人生。粮食在发酵中变成美酒就像人在历练中成长,都要有耐心,有敬畏之心。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守住那份匠心。
轿子抬起,一个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跟在轿子后面。
王府门外,等许蔓的轿子进了府,容妈妈轻声招呼那人走进巷子里。
两人交头接耳,说了一会儿话,容妈妈递过一包银子,那人便走了。
玉芳阁。
“娘子,今日老太太没去,是郡主自己去的酒坊,一进去就是一日,这才回来。”容妈妈把打听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王氏神情悠闲地坐在主位上,容妈妈给她递过了茶碗。
“那老太婆还真是的要把酒坊给她了。”王氏掀开茶盖,喝了一口。
“老太太是怎么舍得她的亲亲孙女做贱商去,就不怕王爷生厌?”容妈妈质疑道,王爷最在意脸面,对那些商人更是不屑一顾。
“老太爷在的时候就反对老太太做这营生了,当初还因此大闹一场,老太太不肯放弃,甚至还提出了和离。老太爷最后也没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王府的开支常更是要老太太的体己补贴,王爷腰都挺不直,反对也没用。”王氏用帕子拭了拭嘴巴,不以为然地说道。
安德郡王,听着是宗室贵胄,却只了个清水闲职,岁禄不过区区几百石,折成银两,堪堪能够维持王府门面的光鲜罢了。
而王府中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老太太。她未出阁时,跟着父母走南闯北经商,赚得盘满钵满,甚是风光。老太爷在的那些年,老太太不好放开手做,况且要主持中馈,难以顾及,又遇上些灾年,生意更不好了,很多铺面也因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