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几个抱着寿桃的小童跪在地上,对着刚走到高位上的国公老夫人毕恭毕敬道。
“哎呦,我的这几个好孙儿快快起来,让祖母好生看看。”
国公老夫人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身上穿一件暗红福字纹褂子,银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腕上一串翡翠佛珠正垂在袖口外面。身后站着一个梳双髻的丫鬟,她顺手将拐杖接过,低眉顺眼地伺候着坐下。
“好好好,一女一儿,刚好凑成个好字。”老夫人将两个小孩拢在怀中,一副颇为怜爱的模样。
纪嘉懿对此一切浑然不知,她就着么呆呆地低着头望着桌上点心,显然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虺贤山金刚寺,携贺礼一份——”
下人的嗓音将纪嘉懿唤回神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见一道人影逆着光从大厅门口走来。
当记忆中的人影重叠,有一瞬间,纪嘉懿眯了眯眼眸。
只见一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缓缓入大厅。她步子不快,腰背却挺得笔直,面上布满皱纹,年纪已然到了不惑之年,分明面容普通,可骨相却瞧着极好。
这……不是当时在金刚寺遇到的默慈?
国公府老夫人朝着默慈双手合十:“原来是默慈师傅,真是许久未见啊。”
纪嘉懿这才看注意到国公府的老夫人的面容。
“意儿姐,这是今早刚从岭南运来的荔枝,还新鲜着呢,快来尝尝。”
“意儿姐,祖母就想着你能早些成家,这样才能有依靠。”
“小姐,不好了!祖母她......消失了。”
耳鸣声瞬间占据了她大脑,脑海瞬间涌入一段莫名的记忆。
纪嘉懿就这么望着国公府老夫人含笑的面容,她几乎要以为记忆中的人从脑海中走出来了。可再一看,又觉得不对。
又是哪里不对呢?
纪嘉懿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老夫人含笑的面容上,
确实是慈眉善目也没错。可就又一种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思绪翻涌着,忽然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耳鸣声充斥着整个大脑,藏匿在胸腔里的心脏骤然间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着,捏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何时,有人走过她身旁,纪嘉懿身子一晃,一个不留神放桌上的茶盏便被碰倒,淅淅沥沥地撒在那人身上的衣袍上。
“啧,真是丢人。”坐在她身旁的五公主对着纪嘉懿的失态鄙夷道。
脸色几乎是瞬间惨白的纪嘉懿一抬眸,便撞进了一双温柔却平静如水的眼眸。
是默慈。
忽然间,纪嘉懿的耳鸣声瞬间消,她呆呆的望着默慈,一滴泪瞬间从眼角滑落。
纪嘉懿茫然地将眼角的泪擦去:“抱歉默慈师傅,方才是我一不留神便将这茶撒在了您身上,还请您莫见怪。”
默慈摇摇头,笑着朝她行了一个合十礼。
纪嘉懿朝身后侍女招招手:“速速带默慈师傅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是。”侍女应声道。
这时厅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国师到——”
徐庭远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袭月白长衫。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纪嘉懿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便走到大厅中央,朝坐在主位上的国公府老夫人抱拳笑道:“老夫人大寿,徐某不请自来讨杯酒喝,还请老夫人莫要怪罪。”
国公府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国师大人言重了,来者即是客。”
徐庭远笑眯眯道:“那便叨扰了。”
话音刚落,他便自顾自地环顾了一圈。
可惜来晚了,前面都坐满了,只有樊风澜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徐庭远笑了一下,即刻抬脚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樊风澜旁边。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要等侍女引路的意思,倒像是早就看好了那个位子。引得侍女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徐庭远坐下之后,他偏过头,朝樊风澜意味不明地笑道:“丞相大人今日这般清闲?”
樊风澜侧眸瞥了他一眼:“今日休沐。”
徐庭远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朝着对面的方向望了过去。
纪嘉懿一抬眸,便瞧见徐庭远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厮?
二人四目相对,徐庭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弯了一弯。
有病。
纪嘉懿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转头望向了坐在高位的国公府老夫人。
樊风澜端着茶杯,将方才的事尽收眼底。
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纪嘉懿,低头抿了一口茶。
此刻国公府老夫人,被一群夫人太太围着说笑,好生惬意,她也瞧不出什么。
纪嘉懿正要移开视线,却瞧见站在老夫人身后的丫鬟微微颤着身子,似是在强忍着什么。她右手垂在袖子里,时而不时地动一下,指节一下没一下的往手背上挠。
她又想起方才自己看到老夫人时的违和感。
可那张脸,分明和梦里一模一样。
纪嘉懿蹙了蹙眉,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宴席上的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纪嘉懿打着哈切缓缓站起身,从偏席绕到侧廊,离开了宴席。
日头偏西了些,廊下的光影跟着斜了一截。
廊柱的影子一道一道地铺在石阶上,风从园子那头吹过来,混着远处宴厅里断续的丝竹声。
而石径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得沙沙地响。纪嘉懿沿着石径走了一段,神色早已放空。
日头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踏,踏,踏。”
身后不知何时传来了脚步声,纪嘉懿猛地回过头,却见徐庭远站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拢在袖中。还是那副温润清隽的模样。
“六公主安好。”
纪嘉懿看着他,也不知这个人在买什么葫芦:“这么巧,国师也出来透气?”
徐庭远望前走近两步,那双温润的双眸落在纪嘉懿脸上,压低了声音:“这府里的老夫人,公主瞧着可眼熟?”
纪嘉懿心里猛地一跳,默不作声地看着徐庭远。
徐庭远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公主心里已经觉得不对了,不是吗。”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纪嘉懿故作不解道。
徐庭远笑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那只露在袖口外红玉镯子:“公主夜里还做梦吗。梦见的人,醒过来的时候应该还记得吧。”
纪嘉懿瞬间响起了脑中那些梦,那些明明没有经历过却无比真实的场景。
她目光落在徐庭远身上,语气不算太好:“国师管的未免太宽了。”
徐庭远没有恼。他还是笑着,慢慢摇了摇头,随即退后一步,拢了拢袖口:“等公主想起更多的时候,再来问我不迟。”他背对着她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对着纪嘉懿偏了偏下巴,随即笑道:“我在国师府等着公主啊。”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纪嘉懿站在石径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从园子里吹过来,把她的衣袖灌得鼓了一下,梧桐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慢慢静下来。
想起更多?
她想起的已经够多了,真不想想了。
头痛!
纪嘉懿正要转身往回走。视线扫过假山的时候,停住了。
假山后面,石径拐角的地方,似乎趴着一个人?
纪嘉懿蹙眉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个丫鬟,脸朝下,一只手伸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
纪嘉懿蹙眉望着那丫鬟脖子后面有一小块灰暗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看见?
纪嘉懿站起来,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随即转身。
裙摆扫过石径上的枯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日头从云后露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穿过月洞门,绕过侧廊,冲回宴会厅。
老夫人还在高位上笑着。身后,那个梳双髻的丫鬟早已不见。
一切似乎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