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窗格里斜进来,满堂的衣香鬓影,杯盏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坐下的徐庭远瞥了一眼端坐在位置上的樊风澜,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小口。
凉茶,涩味重,他皱眉咂了咂唇,连连摇头:“啧啧啧,不成,不成。”
樊风澜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落在了厅角那尊鎏金熏炉上。
这熏炉里头烧着沉香,烟细细地往上走,被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吹,散得满厅都是。
国公府这熏炉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大上一圈,里头烧的沉香也是上品,只是今日这味道……
他垂着眸,漫不经心。
厅角混在宾客里的那个灰蓝袍男人正跟旁边一个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笑得憨厚,手却抵在腰间没松开过。
“端阳节,家家户户饮雄黄。白素贞,推杯不饮心内慌——”
大厅上请的戏班子正唱到热闹处。旦角穿一身素白,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嗓子拉得又高又细,唱的是《白蛇传》里“端阳”一折。
锣鼓点密起来,胡琴拉得急,唱曲的腔调微颤,唱曲的戏子身段做得又娇又怯,她一个旋身,袖子遮住半边脸,尖着嗓子唱最后一句:
“怕只怕,酒入愁肠现原——形——”
胡琴与之收了一个长音,底下人纷纷拍手叫好。
纪嘉懿坐在靠侧廊那桌,一手捏着桂花糕,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听戏。
这桂花糕绵软是绵软,甜得齁嗓子,她咬了一口就搁在碟子边上,这个三公主坐在她旁边,斜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
“坐没坐相。”三公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在外头野了十几年,回邕城也不知道学学规矩,出来真是丢人现眼。”
纪嘉懿没看她,而是自顾自地拿着筷子戳了戳那块桂花糕。
三公主见她不接茬,又续道:“若是先皇后要是瞧见你这副样子,怕是要气得从——”
“三姐姐。”
纪嘉懿扭头冲她一笑,眼睛弯弯的:“这么想吸引我注意力?怕不是喜欢我?”
三公主脸色一僵。
“啧,瞧瞧,”纪嘉懿上下打量她那身新裁的红衣裳,诚恳道,“这嘴这么能说,怎么不去外头茶楼当个说书先生?您就这么往台上一坐,惊堂木一拍,保准座无虚席。”
“你竟敢将我同那些人——”
“哎,您瞧,您又急。”
三公主脸色铁青,正要拍桌子,厅上国公府老夫人带笑的声音恰好响起来:“诸位,静一静。”
“诸位,静一静。”
国公府老夫人拄着拐杖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承蒙赏光、先帝赐酒、藏了快二十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之类。
底下人纷纷凑趣叫好。一排侍女从侧廊鱼贯而入,托着红漆木盘,盘上搁着酒壶酒杯。
纪嘉懿听见“先帝赐的酒”,耳朵竖了一下,抬眼往那排侍女瞟过去。
打头那个梳双髻的圆脸丫鬟她认得,长得倒是个讨喜的模样。
方才她还站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这会儿肩膀微颤,脸色却白得不大对劲,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她右手提壶,左手垂在身侧,手腕在裙摆上一下一下地蹭。
纪嘉懿顺着往下瞥了一眼。那丫鬟袖口滑下去一截,手背上有几道抓痕,皮肉翻着,没结痂,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绿。
可能是涂了什么药吧?
纪嘉懿忽而觉得嗓间瞬间发腻,立即给自己倒了杯清茶。
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几个丫鬟已经走到前排斟酒去了。
斟到三公主这桌时,这丫鬟的手明显在抖。酒壶嘴磕在杯沿上,叮叮叮地响。
酒壶一歪,酒柱直接哗地淌下去,滴滴答答淋了三公主一身。
“啊!本公主新做的衣裳!”
三公主抬手就推了丫鬟一把。
丫鬟往后踉跄两步,脚绊在凳腿上,酒壶脱了手,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里头的酒淅淅沥沥地全部流出来,整个人也摔下去。
满厅目光唰地聚过来。
丫鬟趴在地上,后槽牙磕得咯咯响,旁边侍女弯腰去扶:“你没事——”
丫鬟却猛地一抬起头,翻着眼朝她对视:“呃,呃呃——”
纪嘉懿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中的清茶可是一口都不想咽了。
只见这丫颧骨下面的皮肉一鼓一鼓的,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嘴角溢出一缕灰绿色的脓液,顺着下巴淌下来。
“怪物——!”
吓得弯腰扶她的丫鬟尖叫着猛地推了她一把,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脊背弓起来,骨头咔咔地响,一声接一声,然后她的头......就这么裂开了。
周围的人站起来往后退,椅子腿刮着地面,有人撞翻了茶盏,有人被裙摆绊了一下。
那丫鬟眉骨正中往上走,皮肉从里面被撕开,裂口边缘不齐,鲜血混着绿色的脓液往下淌。
裂口里面头似乎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一拱一拱地往外挤,像是有一窝虫子在往里钻,钻到裂口边缘又缩回去。
三公主呆呆地退了几步,脸色煞白,为自己辩解道:“我......我只是推了她一把。”
可没人理她,整个宴会大厅早已慌乱一片,杯子碟子摔了一地,凳子翻倒,汤汤水水泼得到处都是。
几个夫人尖叫着往后退,退到墙根没路了,抱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似的。
丫鬟......哦不,是怪物,此刻它从地上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