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挂在正当空,太阳大得睁不开眼睛。
国公府门前的长街上,鞭炮的红纸屑铺了厚厚一层。院中鼓乐便箫管笙笛,一首《长寿仙》吹了又吹,热闹十足。
当纪嘉懿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庭院里正行着酒令。
“绿树阴浓夏日长,打一古人。”
众人便猜,有说李白的,有说杜牧的,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有的几位侯府千金正低声品评着谁家的女儿今年及了笄、谁家的公子尚未娶亲。
就在这满堂的喧嚣底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府门口传了进来。
“六公主到——”
院子内静了一瞬,随即低低的私语声却如潮水涌来。
“……就是那个先皇后生的?”
“哪个先皇后——哦,那位啊。”
“不是说养在外头的吗?怎么回来了?”
“陛下的意思呗。不然呢。”
“那她今日来……”
“嘘。议论皇家秘史可是要掉脑袋的。”
“叮铃~叮铃~”
先是环佩轻响,两枚青玉佩磕在一处,清脆十足。然后是一截浅青色的裙摆,绣着暗银缠枝牡丹,纪嘉懿从门槛外迈进来。
裙摆一晃。腰间束着月白宫绦,垂着青玉佩,步履之间叮叮当当的,轻响了一路。
今日是老人家的寿辰宴,所以纪嘉懿头上簪了几只支白玉簪,娇艳的脸上也只是粉黛略施。
可即使这般素淡低调,却依旧是难掩姿容艳绝,实乃人间无其丽也。
纪嘉懿就这么往满院的金玉之间一站,反而扎眼十足。
“六公主,还请您随老奴这边请。”管家站在纪嘉懿身旁,笑得满脸谄媚。
纪嘉懿颔首。
倒也是看着有颇为正经。
庭院里的日头正好。不冷不热,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有人在看她,有人装作没看,还有的人看了两眼便匆匆低头吃茶。
啧。就看到她就晦气。”坐在一旁的三公主低着头望着自己十指蔻丹,语气淡淡。
坐在她身旁的大皇子笑而不语,只是拿起桌上刚沏好的茶嘬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三妹莫要说了,她虽是乡野出生,但是好歹也是先皇后所生。即使退一万步,她也是我们同父异母的妹妹。”
“妹妹?谁不知先皇后一家通敌叛国,要不是父皇仁慈......”
纪嘉懿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面上神色未变,只唇角弯了一下,毫不在意。
从她被寻回邕国那天起,这样的话就没断过。
她是叛国先皇后所生,是山野里飞出来的山鸡,是这个是那个,可翻来覆去说的不就是这些?要是能是换些新鲜话术她倒是乐意听听。
纪嘉懿跟着管家往里走,视线掠过满院的陌生面孔,却被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给吸引了目光。
那只手搁在桌上,指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他指尖扣住一只茶杯,茶面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纪嘉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便瞧见了一张清贵俊秀的脸。
此刻他正坐在依在亭子上垂着眼,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旁边两位夫人的对话声音此刻也飘到了纪嘉懿的耳朵。
“那位就是樊丞相吧?果当真是清冷绝尘。”
“可不是。年仅二十四便官拜丞相,陛下面前也敢直言不讳。听说前些日子西关家的氏族还想威逼利诱樊相,结果威逼利诱不成直接被他连根拔起了,啧啧啧,盘旋百年的世家大族,就这么被他硬生生地给除名了。”
“嘶,这般不近人情?”
“近不近人情的,横竖轮不到咱们操心。不过这张脸,倒真是……”
纪嘉懿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樊风澜的那张脸上。
容貌皎好,清冷绝尘,确实是好看的,而他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却仿佛将周围所有声响都吸了进去。
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在金刚寺在温泉中遇到他的模样。
水雾里浮着一个背影。肩宽腰窄,水珠顺着肩胛骨的沟往下淌,淌进腰窝里......
纪嘉懿猛地收回视线。
打住!!!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啧了一声。
这都多久了,怎么这时候想起来。真是的。
正想着,那人似有所感,懒洋洋地抬起眼。
隔着半个庭院,隔着纷纷扬扬的日光,隔着满院繁花,樊风澜却撞进一双浅瞳。
笑眼弯弯,樱唇微动,娟丽无双。
微风拂过,将树梢吹得沙沙作响,满院木油桐花随风落下。
纪嘉懿视线即刻被漫天飞花所吸引,她抬眸看着纷纷扬扬的木油桐花在半空里打着旋,落得漫天满地。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一丝画面。
似乎在记忆中,有人站在一棵很高的树下,伸手去接落下来的花?
纪嘉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风一卷,将她发梢吹起,衣诀纷飞,漫天飞花中朝她涌过来。
有的木油桐花花瓣擦过她的脸颊,有的撞在她肩上,落在她脚边上,还有一朵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丝极轻的花香味。
会有一朵花朝她飞来吗?
无名的念头从纪嘉懿心中刚萌生出,一朵油木桐花就飘飘扬地落入她掌心。
花瓣层层叠叠,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粉,花心还带着一点嫩黄。
它就那样搁在纪嘉懿的掌心里,带着极淡的花香味。
“六公主公主您瞧,这满树的花都朝您飞呢。”管家弯着腰,笑得一脸褶子。
“旁人来时,花落一地也没有一朵沾身的,您一来,花就自个儿就往您手上落,您说您不是贵人老奴可不信。”
纪嘉懿侧眸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怪不得能当上管家,你这嘴倒是会说话。”
管家谄媚得更深了:“害!老奴说的是实话。花也通人性,见着好看的贵人,自然是就舍不得走了,因为这是风的礼物。”
风的礼物?
这个回答倒是有意思。
纪嘉懿勾了勾唇,笑而不语,掌心捻着花便跟着管家转进了后面的院子中。
直至她的身影裙摆消失在廊角,樊风澜这才收回视线。
他垂眸,望着手中的茶杯。
杯中的茶已温凉,茶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的脸。
嘴角微弯。
樊风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杯里那张倒映的脸上,神色又恢复了当时入往常一般淡然。
他端起茶盏正要仰头一饮而尽,余光却瞧见肩头似乎有东西。
侧头一瞧,一朵木油桐花不知何时已然落在他肩上。
樊风澜眉梢微蹙,手中的茶盏还举在嘴边,就这样偏着头,看着自己肩上那朵花。
这朵花是何时落下的?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抬起手正要拂开肩上那朵花。
“大人。”
侍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寿辰宴那边准备开始了。”
樊风澜的手停在半空。
“嗯。”低沉略带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他嗓间发出。
樊风澜垂眸望着肩上的娇花,随即指尖便捏住那朵花的花茎,轻轻将它从肩上拿了下来。
木油桐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着,还沾着露水,就这么搁在他掌心。
-
此刻正厅里比庭院中更热闹,红烛高燃,寿幛高悬,满堂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各桌坐满了达官权贵,杯盏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
纪嘉懿坐在一角,手里还捻着那朵木油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