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定殿,掷出允杯,借她神君名字一用。借到了,孩子就能活。借不到......”
他没往下说。
秦氏狐疑道:“就这般?”
道士点头:“就这般,这孩子与她老人家有缘,如若有了她老人家的应允,就等于有了她庇佑,黑白无常自是不敢轻易勾魂,那她便活了下来,至于能活多久,就看她的造化咯。”
他也不管韦氏是何神态,只是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布幡重新拎起来,铃铛丁零当啷地响了一路。
可当他准备抬脚跨出门槛时,却听见韦氏哽咽道:“我又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道士脚步顿了顿,转头望向双目含泪的韦氏,可目光却穿透她,落在了一旁愣神的纪嘉懿。
“你试一试便知。”他淡然道,“能活与否,就看造化咯。”
-
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到三君庙前停下。
五山镇本就是僻壤之地,庙宇的香客自然也是少得可怜。
刚下马车的韦氏便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着急的往庙中走去。
三君庙不大,穿过连廊,便能瞧见正前面是灵敕神君的殿宇,左边是霄汉神君,而右边的便是清定神君的殿宇了。
清定殿。
殿门半掩着,清定巨大的神像端坐正中,即使脸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斑驳的灰白,但眉眼依旧慈悲。
韦氏抱着襁褓中的熟睡的婴儿,跪在蒲团上朝神像跪拜下去。
当纪嘉懿再次出现在在三君殿时,便瞧见韦氏的额头早已磕破了皮。
“神君在上,民女韦氏在这求您威名,求您名号庇佑爱女,可好?”韦氏弯下身子,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血和泪一起淌下来。
瞧间韦氏一副爱女心切的模样,纪嘉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自己额头上也疼了一下。
“孩子降生于世才刚满月,身上怪病却无医能治。民女为母,不愿看到孩子被病痛折磨,民女只想求您借我儿威名一用,不求她能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健康,望神君应允。”
纪嘉懿不语,只是蹙眉望着韦氏仰头望着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闭了闭眼。
泪水从韦氏脸颊划过,随即拿起放在一旁的圣杯,对着神像往上一抛。
“啪嗒。”
两片竹杯落地。皆反面。
不允。
韦氏盯着那两片竹杯,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手去拾,指尖在抖。
纪嘉懿站在旁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指尖一弹,石子无声无息地击中其中一片竹杯,把它翻了个面。
允杯。
韦氏愣了愣,她盯着地上的杯看了一会儿,没多想,又掷。
允。
再掷。
允。
三卦定。
可韦氏还是跪着,没动。
她目光含泪的抬头望着那尊落了灰的神像,眼里有庆幸,可更多的是茫然。
纪嘉懿看着她,随即叹了口气,她走到神像前面,站定。
得罪了。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道:“念你护子心切,允了。望你儿能如你所愿,安康成长。”
空灵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殿里,轻飘飘的,可韦氏却听见了。
她伏下身,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眼泪于血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她信了。
神君,显灵了。
殿外,灰袍道士倚着廊柱,手里布幡上的铃铛在风里响了又响。
他没有看殿内,
而是在看天,
可天上什么都没有。
-
马车摇摇晃晃第走了两日一夜。
直到山路换成了官道,田地、屋舍、行人渐渐多起来。
直到第二日午后,城门已在眼前。马车穿过长街,拐上宫门前的御道,在宫门外停下。
纪嘉懿捧着锦盒下了车,日头正盛,照得纪嘉懿几乎睁不开眼睛。
而不远处,曹公公已经等在那里了。
“公主这一去便是连着去了好几日,也不知......”曹公公朝纪嘉懿行了个礼,话中暗示显而易见。
纪嘉懿含笑点点头:“父皇的交待办的任务,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儿臣自当是得尽心尽力的去完成,更何况只是取香灰呢。”
曹公公望向纪嘉懿眼睑下泛着的淡淡乌青,点点头:“那便好,这样皇上也就放心了。”
纪嘉懿伸手将这这装这香灰的锦盒递给曹公公,可曹公公却连连后退几步,没将东西接过。
“公主的孝心咱们陛下自然是知晓的。不过现在还差一步,就是得公主自己将这香灰亲手给国师,这是陛下口谕,还请公主莫要假手于人哦。”曹公公说罢,便将手中的拂尘一甩。
?
纪嘉懿举着锦盒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是在干嘛?
在纪嘉懿不解的眼神中,他继续道:“奴才已经为公主探寻到国师的位置了,此刻就在御花园,还请公主速去。”
-
御花园里花开得满树满枝,白的粉的簇在一处,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春色十足。
可连日的舟车劳顿,加上金刚寺那几夜没睡好,还有晚上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梦境,她的脸色属实是让她不太好看。
纪嘉懿打着呵欠,无心看花。她只想快点找到国师,把香灰交出去,回府歇着。
脚下慢悠悠地穿过一条白玉甬道,假山后头传来吟诗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不真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还没循声望去,就有人先叫住了她。
“下官徐庭远,拜见公主。”声音很硬朗,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纪嘉懿回头,便见着一个年轻男子手中拿着花枝站在杏花树旁,他穿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着,一双笑眼,温润十足。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就那么歪着头看她。
纪嘉懿上下打量他,莫名地有些眼熟,但是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个人,好眼熟,特别是这副吊儿郎当的站姿,还有达不到眼底的笑意......
真是太假了。
“徐庭远?是谁?”纪嘉懿抱着锦盒问道。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纪嘉懿摆摆手没当回事:“你可知道国师在何处?”
徐庭远笑得有些无奈:“公主,下官就是国师。”
纪嘉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国师?
她虽然没见过国师,但总以为该是个仙风道骨、长须飘飘的道长,或者是个清瘦寡言、眉宇间总带着点煞气的人物?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看起来还吊儿郎当的男人?
“你?”她没掩饰自己语气里的怀疑。
徐庭远也不恼,仍带着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欺君乃是大罪,下官怎敢欺瞒公主殿下。”
纪嘉懿看了他片刻,没再纠结,将手上的锦盒递过去:“父皇口谕,命我亲手将香灰交到国师手上。既是国师,便拿着吧。”
徐庭远看着她,眼里笑意未变,慢悠悠地伸出手,将锦盒接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笑着看她:“公主一路辛苦。”
纪嘉懿只当是客套话。她没追问,只道:“国师既已收到,本公主便回去复命了。”说着便要转身。徐庭远却忽然叫住她:“公主留步。”
纪嘉懿停住。
徐庭远走上前一步,离她不远不近,仍是一副极好脾气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他说:“下官斗胆,想请公主答几个问题。”
纪嘉懿看着他:“什么问题。”
“公主此去金刚寺,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什么奇怪的事?嗯......或者说做什么奇怪的梦?”
纪嘉懿心里微微一动。
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奇怪的事遇到的太多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国师问这个做什么?”
徐庭远笑了一下,不再追问此事,反而看向她的手腕。
她的红玉镯子露在袖口外,在日光下显得极润,极红。
徐庭远的目光落在镯子上一瞬,随即移开,道:“公主这镯子可是好东西啊。”
纪嘉懿不知道这人在干嘛,只是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两声。
徐庭远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起捻着花枝的右手极轻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得纪嘉懿没来得及看清,只觉袖中风起,满园花朵一颤,纷纷扬扬地飘落。
一瞬之间,那些纷落的花瓣像是凝住了,又像是往天上倒流回去。
忽然间,脑中有什么东西晃了过去。
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妇人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随即然后所有的异样都消失了,花瓣重新落下,风也停了。
徐庭远退了回去,脸色未变,还是那样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公主可是想起了什么?”他问。
“我能想起了什么?”纪嘉懿反问道。
徐庭远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笑了笑,道:“方才只是下官是想为公主驱一驱连日赶路的疲乏,唐突了。”
“国师若无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纪嘉懿眉梢微挑,转身便走。
这一回徐庭远没有再叫住她,而是站在原地,噙着笑看着她走远。
直到纪嘉懿蹙着眉快步地走出御花园,忽然间,她脚步一顿,身上寒毛瞬间竖起。
梦里那个拎着挂满铃铛的旧布幡,歪歪斜斜插着木簪的道士......
竟与徐庭远这厮的容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