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已到。
晨雾浓浓,天甚至都还没亮透,纪嘉懿便早已一头钻进车厢,动作之快,毫不拖泥带水。
“驾。”
当车帘落下,车夫轻轻一甩鞭子,车轮碾过泥路,缓缓驶离山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散去,太阳从山间漏下来,一阵风过,把木油桐树梢上仅剩的几朵木油桐花吹落。
娇花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纷纷扬扬地随风飘落。
可有一朵,飘得格外远,却不偏不倚地,竟意外地落在了一人掌中。
那是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微红的掌心略带些薄茧。
木油桐花落在他的掌心,衬得花瓣薄而娇嫩。
樊风澜垂目看着掌中的花,暖黄的晨光映在他半边侧脸上,将他眉眼间的冷意映得淡了些。
直到山间的风再次起,那朵花便从他掌心飞走了。
轻飘飘地,像从未来过。
“大人,回城的马已备好。”侍卫牵着马等在路边,低声道。
掌心空空,那朵木油桐花早飞了,甚至连一点香都没留。
“嗯。”
樊风澜收回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直至午后的阳光顺着窗倾斜而来,纪嘉懿坐在马车中托着腮失神地望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飞鸟,随即她将一只手伸出窗外,感受着独属着阳光晒进肌肤的暖意。
莫名地,她心中再次萌生出了些陌生感。
就好似,她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来的毫无来由,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说完就走了。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忽然间,一只蓝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停在她指尖,痒意瞬间将她从思绪中拽回来。
纪嘉懿垂眸看着那只蝴蝶,轻轻动了动手指,蝴蝶便飞走了。
她轻笑着把手从窗外收回,自顾自地呢喃道:“怎么可能呢......”
马车摇摇晃晃,眼皮越来越沉。
等到她再次睁眼,眼前却是到了一间房中。
烛火摇曳。
她站在墙边,看着一位温柔娴静的妇人坐在床边,轻轻地捻起被子盖在躺在床榻的小女孩身上。
“娘亲,为何我叫纪嘉懿啊?这和三君中的清定神君名字一模一样哎。”躺在床上的小女孩晃了晃手上的红玉镯子问道。
妇人笑了笑,按住她晃动的手腕:“能与神君同名,自然是你与神君有缘啊。”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还要说什么,却被妇人轻轻地弹了下额头:“明日可是忘了要去学堂?若是让夫子知晓你夜半三更还不睡觉......”
妇人话语未尽,便见小女孩立马阖上双眼。
纪嘉懿一瞧,乐了。
是夜,清光如水,明月高悬。
躺在榻上的小女孩早已熟睡,妇人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离去。
纪嘉懿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可正当身后的房门伴随着“吱呀——”的一声被妇人合上,纪嘉懿在院中一转身,却寻不到妇人的踪迹。
“人呢?”纪嘉懿疑惑道。
“让一让!热水来了!”一位端着热水盆的婶子急匆匆地掠过纪嘉懿快步走进她身后的屋内。
恍惚间,纪嘉懿耳畔间似乎听见了妇人撕心裂肺的的声音?
她一回头,原本平静的卧室此刻却变了另外一个模样。
一盆接着一盆的热水被抬进屋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婴儿啼哭的声音响彻整间院子。
“生了,生了,夫人,是个小妹子!”
隔着帷幕,纪嘉懿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是依稀瞧见妇人在旁人的搀扶下虚弱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纪嘉懿犹豫了一番,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一下,可刚再次迈入屋子,眼前的景象却又再次变了。
“听说了吗?刚搬到巷尾的那位,小孩刚满月,总是不由分说地哭闹,而且时常白日发冷夜里发热,咱们五山镇上的大夫换了又换,都是对此束手无策。我估计啊,这孩子,没多久就......”
“昨儿个,连我都听到了,这小孩又哭了一夜啊。”
“哎,你说她也是可怜,一个女子,一个人大着肚子孤苦伶仃地来到咱们这么个五山镇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生了这么个病秧子小孩,真是可怜。”
“那她夫婿呢?我瞧着她的模样与咱们不像,温温柔柔的,像极了城中的那些富庶人家出来的贵人,就连身边都还有侍女伺候着呢,想来她家世应该不差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和哪个野男人私奔,被家中赶出来的。”
院门紧闭,而聚在院子外的人叽叽喳喳的嚼着舌根。
纪嘉懿叹了口气,索性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听。
“哎,姑娘让一让,让贫道结借过一下可好?”
一道声音从纪嘉懿身后传来,轻飘飘的,纪嘉懿瞬间起了个鸡皮疙瘩,她猛地一回头,便见一个穿着灰扑扑的道袍的年轻道士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道袍,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头上却歪歪斜斜插着一根木簪,几缕碎发从鬓角散下来,他也不管,而手里拎着一只挂满铃铛的旧布幡,走起路来,吊儿郎当的。
论起模样,他生得倒是好看。眉目温润,唇角含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春风,可细看又觉得那笑却假得很。
论年纪嘛,看着也不大,二十出头,偏偏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看着更不靠谱了。
可纪嘉懿顾不得看这些,她往旁边挪了挪,又往身后看了看,可四周没巷子里除了那些站在不远处的村民,就只剩他和她。
那些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压根没人往这边看,更没人跟他搭话。
他在跟谁说话?
而这道士目光却越过她,直直落在那个紧闭的院门上,然后扬着手中的旧布幡,抬脚从她面前穿过,朝这那堆乌泱泱的人群走去。
“哎呀呀,都说让一让了,让一让了,你们怎么就跟没听见似的呢?”
走过去时,他偏过头,像是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
“叩叩叩。”
道士推搡开人群,站在门前伸手敲响了院门。
“这谁啊?我怎么没见过这个人啊?”
“瞧这模样,怕不是过来骗钱的?”
有个放牛的男子大着胆子问道:“哎,小兄弟你是从哪里的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可知你敲的是谁家的门?”
道士笑眯眯地将手上的旧布幡一甩,上面的铃铛便“丁零当啷”的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从远处来,又往从远处去,世间之大,哪都是我的容身之所。”
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让四周的人瞬间哄然大笑。
道士眼咕隆一转,随即眉眼上扬,继续道;“哎,叔,我瞧您脚步轻浮,眼神浮肿,眉宇间涵盖着丝丝血光,要注意身体啊,切莫继续留恋温柔乡咯。”
他话音刚落,四周目光齐刷刷落在放牛男子身上。方才还跟他一道说闲话的婶子,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
“哼,只会胡说八道的妖道。”
放牛男子拽起牵绳,拉着牛讪讪散开,嘴却不肯停。
纪嘉懿站在角落里,神情淡淡地看着这道士三言两语将人驱散,眉梢微挑。
这厮,不简单。
没过多久,只听见“吱呀——”的一声,原本紧闭的院门被人打开,一个梳着双髻的婢女探出头来和道士打了个对面。
婢女目光上下打量着道士,刚要张口打发,纪嘉懿却见却道士往前倾了倾身,嘴唇动了两下。
纪嘉懿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婢女的脸“唰”地白了,又最后一把拉开了门,低着头神色紧张地请着道士往里进。
“砰。”
门合上了。
下一秒,烛火、药气、婴孩的啼哭,全一股脑涌过来。纪嘉懿就这么从院外的墙边,忽然站在了屋内。
当婢女领着道士走进里屋内。纪嘉懿便再次与道士打了个照面,
可他却当作没有看见纪嘉懿般,目不斜视地从她站的地方穿了过去,对着隔着屏风的人恭恭敬敬地行礼作揖。
“草民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岁。”
纪嘉懿瞬间眉头微蹙。
下一秒,道士直起身,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意盈盈地又补了一句:“不知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屏风后头静了很久,直到襁褓里的孩子哑哑地哭出声后,纪嘉懿才听见一道女声。
“早就不是什么皇后了。”
熟悉又带有点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一位穿着青色长袍的妇人抱着孩子从屏风后走出。
纪嘉懿一瞧,这不是在夜里见到的那位妇人?
眉眼温婉娴静,即使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着贵气,但又不难看出眼睑下的乌青与疲倦。
“你是何人?竟能找到这?”
道士腰弯得更深了:“草民,姓徐。只是一闲云野鹤,能来到这,恰巧只是缘分罢了。”
韦氏也没有想追究他话里的意思,她继续道:“你能找到这儿,想必也知道我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坐下吧。也不必叫什么娘娘,唤叫我韦氏便好。”
“不敢当不敢当,草民岂敢随意唤喊皇后娘娘。”道士话是这么说,但身子却毫不客气,自顾自地往椅子上一坐。
他歪着头,手里布幡上的铃铛还在轻轻晃,叮叮当当的,在这满屋子的药气与婴儿啼哭声中,格外扎耳。
韦氏没接这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哭累了,正张着小嘴一抽一抽地喘气,嘴唇发紫。韦氏将她搂在怀中,声音有些疲倦:“你能救她否?”
“能。”
“那你的条件?”
“不要钱,也没有条件。”道士把布幡往桌上一搁,铃铛“哗啦”一声散开:“贫道云游四方,专管闲事。所以你这桩闲事,贫道管了。”
纪嘉懿站在角落里,看着韦氏空洞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好,那你说说吧。”
道士收了笑,他目光落在襁褓上,眉眼还是那副眉眼,语气却正经了一番的:“这孩子命薄,本就是夭折的命。”
韦氏抱着孩子的手瞬间一紧。
“不过,她没死,但也快了。”
道士抬眼看韦氏,眉眼透露着几分凉薄:“要想公主殿下活下来,光靠大夫没用,得借。”
“借什么?”
“借命。”
韦氏愣愣地看着他,一对秀眉瞬间蹙在一起。
“五山镇上有间三君庙,里头一共供着三位神君,霄汉,灵敕与清定。”道士语气顿了顿,目光随即慢悠悠地望向纪嘉懿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