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嘉懿跟着默慈回到厢房,脚还没迈进去,就先瞧见自己的侍女跪在地上抹眼泪。
她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还没张口,侍女恰好抬头,泪眼朦胧里望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呼着扑过来:“小姐回来了!”
纪嘉懿一身灰扑扑的尼姑袍,眉眼间没什么波澜。
默慈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
“小姐你可还安好?”侍女抓住她袖子,声音都在抖。
纪嘉懿看着那张哭花的脸,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语气懒洋洋的:“福大命大,还活着呢。”
默慈没作声,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去。
夜色沉沉,蝉鸣断断续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侍女端了姜汤来。纪嘉懿捏着鼻子灌了半碗,龇牙咧嘴地推开了。
原本停了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烛台上最后一点蜡燃尽了,“嗤”地冒出一缕白烟,灭了。
纪嘉懿歪在榻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待她一睁眼,人又回到了温泉边。
只是这回,没有雨,没有对她穷追不舍的怪和尚。
只有温泉,冒着热气的温泉。
她大着胆子,足尖先探了探。
水是暖的。
她神色一喜,整个人便滑了进去。
月亮低低地挂在树梢上,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水没过腰,浸得她浑身发软,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可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几丈外的水中央。
肩背宽阔,脊线笔直。水珠贴着他的身体往下淌,若隐若现。
雾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脸。
纪嘉懿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朝他走了过去。水被她的动作划开,发出声响。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雾气只露出小半截下颌。
纪嘉懿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歪着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纪嘉懿绕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远。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她仰起头,也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下巴。
那人垂眸,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纪嘉懿仰着脸,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滑,落在他搁在水中的手臂上。
指节修长,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滴。
梦里的纪嘉懿,胆子比醒着时大得多。
她眼尾微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
他依旧不开口。
纪嘉懿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盯着他凸起的喉结,慢悠悠地说:“你这里,真好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够了吗。”
声音又低又哑,纪嘉懿耳根一麻,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想起来这是梦,
是她的梦。
那怕什么?
美男在怀,谁能坐怀不乱?
反正她不行。
于是她恶从胆边生,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往他怀里贴:“肯定没有啊。”
她只贴上一点,故意仰着脸,把温热的呼吸全喷在他下巴上:“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要是当真了,你跑得掉吗。”他垂眸望着她,语气极淡。
纪嘉懿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颤,反而笑得更艳了。
她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水波在她身后散开。她贴着他胸膛,几乎用气音道:“那你试试啊。”
忽然间,一只大掌扣住她的腰,猛地按紧。
“不是挺能说吗。”那人贴着她耳廓,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继续说啊。”
纪嘉懿苦着脸,张了张嘴,可话到喉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水汽翻涌,他的脸还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只有呼吸。她越靠近,雾越浓。
她不甘心,伸手去捧他的脸。指尖刚触到他的下颌,那层雾忽然就散了。
她看清了他的脸。
一双无情又似多情的柳叶眼。眉目清冷,鼻梁挺直。
他正垂眼看她。
纪嘉懿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寝衣上,黏糊糊的。
窗外雨已经小了,只剩细密的沙沙声。
她慢慢坐起来,双手捂住脸,一个人蜷在床上翻来覆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梦啊!纪嘉懿,你是疯了吧!”
而于此同一时刻。
“呼——”
樊风澜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干涩得厉害,寝衣领口松了大半,露出半边肩头,身下的被褥,却黏糊糊的。
他撑着额头靠在床边,脑海中那道身影,却怎么也抹不掉。
次日,山里的清晨冷得发脆,寺庙中的香火却格外旺盛。
纪嘉懿踏出院中,一身浅青色蜀锦牡丹裙,发间的流苏簪一晃一晃。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小姐,昨日午后您就不该让奴婢下山去寻什么贤酒!”侍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后,语气里全是后怕:“奴婢一回来,瞧见小姐不在屋内,吓得都不知如何是好。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身上就算是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纪嘉懿转了转手上的红玉镯子,耸了耸肩:“哎,我命大得很。你都不知道昨夜那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二话不说追着我跑。还好我聪明,懂得往那后山上面跑。不然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我的半截身子了。”说罢,舌头一吐,两眼一翻,做了个鬼脸。
侍女吓得两腿一软,差点真跪下去:“小姐……!!”
“噗嗤。”纪嘉懿见她这般不经逗,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摆了摆手:“走吧,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东西没弄完,可没法交差咯。”
“是,小姐。”
金刚寺很大,回廊很长。二人一前一后往大殿走去。
“叮——叮咚——”
纪嘉懿脚步一顿,循声抬头。
屋檐下挂着风铎,被风一吹,发出一阵没有章法却清脆至极的声响。
纪嘉懿脚步一顿,目光远远地望着不远处随风晃动的松树,原本含笑的神情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恍惚。
昨夜被那怪和尚追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可此刻,她却有些飘然。
自从接到圣旨后,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就为了取什么香灰。可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突然恍惚,这里是哪里?
她是谁?
她还是她吗?
风铎泠泠响。
忽然间,纪嘉懿余光里的人影一晃,她下意识侧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人。那人一身浅青色竹纹衫,衬得身形挺拔。
他走得不快,而他们之间也隔着几丈距离。
一阵风恰巧从他身后灌来,淡青袍摆和同色发带一并被掀得往前扬。
纪嘉懿凝神望去。
那人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抬手,两指按住那截还在风里簌簌乱抖的发带,不疾不徐地握住,往下一寸寸捋。
袖口滑下,露出半截霜白手腕。
他容貌生得极好。眉骨利落,到鼻梁处折下一道极薄的阴影,唇色微淡。一双柳叶眼,似多情,又似无情。
风还在吹,几缕碎发掠过他耳际。他神色不动,依旧淡然。
“清冷”二字用在他身上,纪嘉懿觉得差了点意思。
只需一眼,就能感觉到那清冷底下压着的是不肯低头的傲,与对万物无需多言的疏狂。
这个男人。
她遇到两......哦不,三次了。
一次是在大殿里。一次是昨夜在温泉边。还有一次......
......是在梦中。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二人的视线隔着连廊撞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