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铺下来,一阵风吹过,将挂在金刚寺飞檐下的风铎吹得叮当作响。
“我们金刚寺可是虺贤这一带香火最旺的寺庙,特别是后山上有一处摩崖石刻,上面是已圆寂百年的渡贫方丈亲手所雕刻的《金刚经》。檀越你有所不知,香客们都喜欢去那处,据说摸了上面雕刻的经文就会得到佛祖的庇佑。”
小沙弥走在前面滔滔不绝的满口大道理的佛经偈语,身后的纪嘉懿频频打着哈气。
他们走过连廊,迎面却走来一个灰衣尼姑。
这灰衣尼姑年龄估摸着五六十岁,背微驼。她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满满的水,也不知是从哪口井里打上来的,清凌凌的,几乎要漫过盆沿。
小沙弥瞧见了她,立即停止了口中喋喋不休的大道理,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弯腰行礼,口中还念叨着“阿弥陀佛。”
那灰衣尼姑额角有细汗,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而袍角沾着些许泥点,她没有出声,只是端着水盆朝他与纪嘉懿点头示意了一番,脚步却没停半分。
几人擦肩而过。
纪嘉懿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味道,脚步却突然一滞。
这味道,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是却感觉莫名的令人熟悉,可是她又百分百的确定,似乎不是气味的熟悉,而是其他的。
但,她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这金刚寺,第一次见过这人,
所以这说不上来的熟悉感,究竟是什么?
奇怪!
真是太奇怪了!
纪嘉懿随着小沙弥的步伐慢悠悠地走出几步,可鬼使神差间,却忽然地回了头。
只见廊道那头的灰衣尼姑已经走远了,灰色的僧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又随风落下。
“那位瞧着有些年纪了,不知是哪位高僧?”纪嘉懿朝小沙弥问道。
小沙弥回头顺着纪嘉懿的目光看了一眼:“阿弥陀佛,方才那位法号默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尼姑,她在寺里修行好些年了。”
纪嘉懿点点头,收回视线。
寺后专有一条小道方便香客通向后山摩崖石刻,虽说是小道,但两旁是密林,即使正是午后最暖的时候,山间草木还是能蒸出潮气,纪嘉懿走几步便觉衣料发潮。
引路的小沙弥边走边回头,提醒着纪嘉懿别往林子深处走,这一带有猎户活动,布了些捕野猪的陷阱。
“什么陷阱?”纪嘉懿随口接话。
她其实对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没多大兴趣,只是有点后悔走这小道。
好累......
真的走不动了......
小沙弥还在前头喋喋不休道:“主要两种,捕兽夹和深坑。捕兽夹藏在枯叶底下,踩上去就咬腿,啧,被这些咬到,要吃的可不止是苦头的。还有一旁深坑上面盖石板,被捕兽夹咬住的野猪踩上去,石板一翻,就掉进去,那坑巨深,掉进去了可就出不来。”
他说着,沉思了一会,生怕纪嘉懿不信,立即从地上随手拾起一根树枝指了指林子里一棵被雷劈得只剩下一段焦黑、光秃秃的粗壮主干矗立在那里的枯树:“喏,那边瞧见了吧,前几天还陷过一头破坏庄家的野猪,猎户过来收的时候,猪还在坑底叫。”说罢摇摇头,将手上的树枝随手一丢,立马双手合十,念了句“罪过罪过,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纪嘉懿顺着沙弥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焦黑的枯树,瞧了一眼那石板的位置。
嗯......
石板布满青苔,旁生着几棵矮灌木,再往右是密林。若绕过石板,得贴着灌木走。不过。从左边绕也行,只是但左边是碎石坡。
怪不得会中陷阱呢,这可不好走,不好走哟。
纪嘉懿砸了砸舌,双手学着小沙弥的模样合十默念了几声罪过罪过,可耳畔边却依稀听见了山泉流水的声音。
她一抬头,日光从树冠间漏下,却将不远处的山泉照得波光粼粼。
*
夏日的蝉鸣声与寺院梵音悠悠地穿过院落里。大殿的飞檐挑着日光。
只见藏经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踏着满地光斑走了出来。
樊风澜抬手按了一下右肩,然后收回,胖方丈走在前头,丝毫没有察觉。
二人沿廊下往回走,方丈却主动挑起了话题。
“樊相您说得没错,附近确实有村民报过失踪,可这也确确实实与本寺无关。而且寺里也陆陆续续有僧人病倒,方才您也瞧过了,他们这这症状各有各的奇怪,贫僧也不好妄下定论,只能交由禅医全权处理。”
樊风澜听着这胖方丈答得滴水不漏的这番话,他没说话,只是瞧着胖方丈脸上笑起的褶子,示意自己知晓了。
直至天色将晚,山风带了凉意。
回到厢房里的纪嘉懿待得发闷,百无聊赖间她推开窗透气,入眼是寺院一角。
院墙下,几个年纪小的尼姑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往同一个方向瞥。
只见不远处,一个灰衣尼姑正握着斧头站在台阶上劈柴。
一起一落,动作利落。
几个小尼姑说一句笑一句,声音不大,纪嘉懿隐约能听见“默慈”、“哑巴”、“罪臣之母”之类的字眼。
默慈没有抬头,劈柴的动作没有断。
柴刀落在木头上,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纪嘉懿托着下巴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烦躁。
只见她“啪”的一声关上窗,将侍女唤进屋内。
“去把那些嘴巴不干净的尼姑赶远一些。听着烦。”
“是。”
侍女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不多时,外面安静了。纪嘉懿却没了心思没再看。
*
夜晚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从门缝钻进来,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轰——”屋外雷声滚过,雨点紧跟着砸下来,劈里啪啦打在屋顶瓦上。
纪嘉懿正是被这道雷惊醒的。
她躺在床上吸了吸鼻子,喉咙发干,不知何时嗓子却哑得厉害。
手腕上的红玉镯子隐隐发烫。纪嘉懿甩了甩手后又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咬咬牙试图将其摘下来,
可无论她怎么尝试,却都无法摘下来。
挣扎无果后,纪嘉懿选择放弃。
哎。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到桌前,捻起茶壶动作娴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她连灌了几杯,嗓子好受了些,听着外面的雨声,人似乎都清醒了。
“也不知最近邕国不知怎么了,这些天不是下午下起大雨,就是在晚上。”
纪嘉懿撇了撇嘴,放下手中茶盏,正要转身爬回床上接着睡时,忽然间,她却停住了。
外面有声音?
屋外的雨声大,那道声音被雨打得零零碎碎,听不分明。
但她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这不是雨声。
是咯吱,咯吱,咯吱。像在嚼什么东西?
是老鼠?
窗外的咀嚼声令纪嘉懿眉心微蹙。
“咯吱。”“咯吱。”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