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队禁卫军便井然有序地涌入公主府，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监，满头银发，臂间搭着一柄雪白的拂尘。

蝉鸣声从远处的树影里传来，一声，又一声。

“陛下秘旨，除公主外，闲杂人等速速退散。”老太监话音刚落，跟在他身侧的禁卫军已然领命，将乌泱泱跪在地上的仆从尽数驱出厅外，顷刻间只剩跪在地上的女子。

老太监环顾四周，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垂下目光望向地上跪着的人，正色道：“陛下口谕，公主听旨。”

“儿臣听旨。”

跪在地上的女子腰杆挺直，一身浅色衣裳，虽未施粉黛，但态生娇，姿容绝艳，所谓是娟丽无双。

“朕躬不安，头疾频作，国师昨夜观天象，言虺贤山金刚寺香火三百年，寺中佛前积香灰可镇邪祟、安神魄。嘉懿作为一国公主，今命即刻启程，赴金刚寺为国祈福三日，亲手取佛前香灰而归。事涉宫闱，不宜声张，一切从简，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短短几句话，便让纪嘉懿神色微怔。

去金刚寺祈福？她？即刻启程？

纪嘉懿原本精致的面容瞬间变得僵硬。

父皇头疾已久，她是知道的，虽不说国师与她从未打过照面，听闻国师这厮素来只窝在国师府，鲜少入宫，为何偏偏昨夜忽然夜谒，今晨秘旨便到了？

况且皇家祈福这种事，历来由礼部操办、光准备都得忙上数月，就单论这种祈福苦差事，轮到谁头上谁倒霉。

她生性懒散，最烦的就是祈福礼节，不仅无聊，而且还这个不可，那个不行，就连上香都处处是规矩，美其名曰：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去你妹的，这礼节繁琐得她恨不得一头撞死！所以一般遇到这种事她不是装病就是装病，逃得一次算一次。毕竟父皇宠她，总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乐得自在。

方才老太监的传来的那一道口谕，对她来说跟催人上黄泉路有什么区别！

“公主殿下，”老太监看出她面露难色的模样：“出行马车咱家已经为您备好了。圣旨已下，事态从急，还请快些准备吧。”

哎，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纪嘉懿阖了阖眼眸，磕头谢恩：“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使命，有劳苏公公通报了。”

苏公公，也就是那位老太监，含笑颔首。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公主府侧门缓缓驶出。未悬公主仪仗，未配护卫仪队，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和几个便装侍从。从外面看，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出行无异。

马车外型普通，可内里却处处透着皇家才有的讲究，身下挨着的软垫是西域进贡的上等品，檀木小几上搁着冒着几缕青烟的博山炉。

纪嘉懿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左手漫不经心地卷着垂落胸前的长发，露出一截粉白皓腕，腕上戴着一只红玉镯子。

镯子在车帘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成色极好。

侍女持着团扇坐在一旁，轻声问：“公主，身子可还适应？”

“......尚可。”

“公主心里若是不踏实，不如眯一会儿，或者看会话本？毕竟到虺贤山还得将近两日的路程。”

啊！两日！

纪嘉懿苦着个脸，脑中却反复转着苏公功公今日那几句口谕。

国师，香灰，即刻启程，不宜声张。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怎么拼都拼不成一个好字！

纪嘉懿猛地睁开眼，气鼓鼓地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天光正亮，街巷如常，没人知道公主府的马车刚从这里经过。

她宛如泄气的皮球般，又将车帘放下了。

*

次日下午，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忽然变了脸色。狂风骤起，雷声在天际滚过，霎时间白昼暗如黑夜。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下来。

山路泥泞，马车无法继续前行。好在不远处便有一座小道观，一行人便借宿下来。

道观不大，院中一棵老松斜斜撑着天，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

殿内陈设简朴，除了一个清瘦的老道和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再无旁人。他们只知道这行人是来避雨的官家小姐，光看便知非富即贵。

纪嘉懿站在神像前，端详了半晌也没看出供的是哪位神仙，殿内香火稀薄，神像前的供盘里搁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看得出虽是小庙，香火却未断过。

她偏头问正在扫地的小道童，笑嘻嘻问道：“你这里供奉的是哪位神仙？”

道童扫地的动作一顿，颇为诧异地抬起头：“你不知我们这儿供的是哪位神仙，竟还敢来借宿？就不怕神仙怪罪下来？”

“这世上的神仙不知有多少，我又没有通天的本事，怎会认得每一位？”纪嘉懿觉得这道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颇为有有趣。

她故意道：“就像你在街上走，难道能准确叫出所有人的名字，认识所有人还保证毫无差错？”

“你......你......”小道童被这番话惊得结巴起来。

“所以我虚心求教嘛。”纪嘉懿双手合十朝神像拜了拜，从善如流：“你说了我就知道了，说不定我给他老人家烧炷香，他老人家在天上还保佑我呢。”

小道童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我们道观只供奉一位神仙，那便是霄汉真君！”

纪嘉懿点了点头。她自然听过这个名号，邕国话本里常出现的神仙人物。

传说霄汉真君年少成名，一柄长枪斩魑魅伏魍魉，千年前凡间大乱，他与好友清定元君、灵敕真君一同下凡斩杀邪祟，自然是是话本里写了一遍又一遍的英雄。

也不知怎的，她就稀里糊涂就跪在了神像前，抬头望着那尊泥塑的神像，手持签筒，掷出第一签。

签条上面一个字没有。

空签。

纪嘉懿神色如常。

“女施主心中似乎无所想。”一旁的老道长捻须笑了笑。

纪嘉懿点点头了。

这老道说得没错。她刚才确实没想什么。

毕竟避雨借宿，随手一掷，她能有什么求的？

不过，确实蛮准的......

纪嘉懿眼咕噜一转，随即望向老道：“我还想再抽一次。”

老道微笑颔首。

于是她垂下目光，抱着签问绞尽脑汁想了一堆问题，朝堂的、宫里的、家里的、自己的......最后浮上心头的，却只有五个字。

邕国安康否？

签条落地。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第十签。

小童将纪嘉懿手中的签接过，屁颠屁颠地从身旁抽屉中将第十签的签文抽了出来，递给纪嘉懿。

纪嘉懿垂眸一看：

中下签

病枝浮春色，城危灯火深。

妄破千般障，梦醒方知我

纪嘉懿盯着签文，漂亮眉头微微蹙起。

老道目光扫了一眼她手中的签文，捻着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此签前半警示，后半转圜，一切尚未分明，且看施主如何行路。”

夜色浓稠，雨声密匝匝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