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厢房后,纪嘉懿躺在榻上懒洋洋地翻了翻话本,可翻了几页,目光却望向了被她随手放在桌面上的签文。
思绪瞬间游神。
也不知想到什么,她便从塌上张牙舞爪地起身,将签文拿在手上仔细端详。
邕国眼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国运正盛,说一句盛世也不为过。这签文说得如此凶险......假的吧!
她抱着签文滚回塌上,叹声连连。
“轰隆隆——”
外头电闪雷鸣,风裹着湿气扑在窗上,烛火微晃。
纪嘉懿索性把签文往话本里一塞,合上书,听着外头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梦里,原本繁华的邕国城废墟一片,无数邪祟撕咬着奔逃的百姓,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里全是血腥和焦糊味。
纪嘉懿站在废墟中间,脚下踩着一面烧焦的旗帜,旗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远处有个人影站在城墙的豁口上,逆着火光,她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那人回过头来,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大亮,不知何时雨早已停了。
*
纪嘉懿站在马车前,正准备登车。她忽然回头,便瞧见道观院中那棵老松树上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祈福带,经过一夜雨水冲刷,被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落。
而松树旁有一口积满雨水的石缸,缸底沉着许多铜板,水面被松枝上落下的水珠敲出一圈圈涟漪。
纪嘉懿知道这口缸叫“祈福缸。”缸中有龙□□身的玄武为吉祥物,只要将铜板丢进玄武的嘴巴,就能许愿成功,好运连连。
她知晓这些,还都是昨日那小道童告诉她的。
风过松枝,祈福带飘扬,挂在树上的松子带沙沙作响。
“小姐可有东西落下?” 侍女唤声道。
纪嘉懿回过神,随即摇摇头,转身登入车中。
她阖上双眸,眼睑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可合上眼,梦中场景又再次浮现脑海中。
烦!
一只带着红玉镯子的皓腕一把撩开车帘。
纪嘉懿目光望着这间小小的道观。泥塑的神像在殿内沉默着,随即呼出一口浊气。
“走罢。”
马车缓缓行驶,一枚不起眼的一颗小玉珠从马车内飞出,落入松树旁的石缸中,溅起一阵水花。
涟漪一圈圈荡开,又一圈圈归于平静。
而且微微晃动的车帘早已被合上。
直至第三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这才来到金刚寺山门前。
“咚——咚——咚。”
山间雾气未散,寺中僧人正在敲早钟,浑厚的钟声在林间回荡。
侍女先下车,随即扶着一位头戴帷幕的女子步下马车。
帷幕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纪嘉懿与侍女一同走进寺院,穿过连廊去往大殿的路上,迎面走来几个女眷,正低声说着闲话。
“听闻徐家大公子正值壮年,尚未娶妻,你不向菩萨许愿让徐大子青睐于你?如果你成了,那可是拥有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哟,”
“徐大公子不是中意许家姑娘吗?听闻两人情投意合,好事将近呢。”
“啧,情投意合?你可不知道这徐大公子可是传说中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得很,要是向菩萨许愿,那我还不如许愿新晋丞相,娶我为妻呢。”
“你说樊相?”
“那是自然,前些日子我可曾远远地瞧过他,那可是生得一副好容貌,称呼为邕国第一美男子都不过分。”
几位女眷的打趣声通通落入纪嘉懿耳畔。
纪嘉懿敛眉思索,樊相?谁?美男子?啧,她可没见过。
随即迈进了大殿。
三尊金身大佛端坐于莲台之上,垂目俯瞰。殿内香火缭绕,梵音低沉。
纪嘉懿在蒲团上跪下,稀里糊涂地接过了沙弥递来的签筒。
她抱着签筒感觉此刻场景颇熟悉,似乎昨日也莫名其妙地就抽上了......
这次问什么?
哎,不知道。
纪嘉懿默默地闭上眼,手中拿着签筒宛如走过场般随意地摇了摇。
签筒中的一支签“啪嗒”的一声飞落至地上。
纪嘉懿睁眼去捡,指尖刚要碰到那根竹签,一阵穿堂风过,将掉落至地上的签吹了出去。
飘飘悠悠,一直飘到大殿门口,落在一个人的脚边。
纪嘉懿从蒲团起身,顺着方向抬头望去。
那人立在殿门内侧,背光,她看不清五官。
穿的是寻常便服,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他正垂眼看脚边那支签,虽说气质淡雅,举手投足间,矜贵十足。
他抬起了眼与纪嘉懿的目光相触。
纪嘉懿也隔着帷幕的薄纱看清了对方,
剑眉星目,身形挺拔,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柳叶眼,看似多情却无情。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身形圆润的中年和尚,似乎是方丈?
只见这胖和尚先一步弯腰将签条捡起,挡住了纪嘉懿的视线。
“女施主,您的签。”胖和尚笑眯眯地递了回来。
纪嘉懿接过签却没有没看,而是即刻将签文收起,秉持着大家闺秀的礼仪起身,微微颔首致谢。
得体而疏离。
樊风澜垂着目光,看着纪嘉懿她的手腕从袖口滑出,露出皓白的腕上戴着一只红玉镯子。随即移开视线,与方丈一同往殿后去了。
二人擦肩而过。
又一阵穿堂风过,她头上的帷幕被风掀起一角。
隔着飘起的薄纱,樊风澜瞥见了她半边面容。
娇艳尤绝,人间无其丽也。
殿内梵音又起,香火依旧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