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时隐时现,山林间的雾气被风吹散又聚拢。
纪嘉懿拨开横在面前的蛛网从林子里走出来,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空荡荡除了几丛野草和一块歪倒的界碑以外几乎是什么也没有的荒地,右眼皮猛地抽了抽。
“你来过这吗?”纪嘉懿问道。
“未曾。”
“那你知道山神殿往哪走?”
“不知。”
纪嘉懿回头看了樊风澜一眼,眼神带有点诧异:“那你叫我往这走,是在耍我?”
樊风澜没答话,只是越过她,目光落在前方,脚步不停,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没发现有东西一直跟着我们?”樊风澜慢悠悠道。
纪嘉懿走在他身后,闻之神色先是一愣,她下意识侧耳,听着草丛深处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步一步地靠近。
“汪——”
狗吠声混着低沉的呜咽,配合着此刻的深山老林,听着就让寻常人泛起鸡皮疙瘩。
纪嘉懿目光循声扫去,便瞧见草丛缝隙间似是有什么在蠕动?
她定睛一看,却瞧见了狗。
很多狗。
一堆狗!!!
它们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冒出来,有的蹲在树根旁,有的从灌木下半探出半截身子。可这些狗的模样,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的只有头颅,没有身子,悬在半空,嘴巴一张一合;有的只有身子没有头,脖颈处是平整的断面,像被一刀切过,可它四肢还在缓慢地走动。
其中几只用浑浊的眼珠望着他们,涎水从嘴角滴落。另几只低着头,在啃食路边祭祀剩的供果,被嚼得稀烂,汁水混着泥浆淌了一地。
忽然间,一只狗头张着嘴,獠牙倒竖,喉咙里还卡着半截呜咽直勾勾地朝她扑来。
纪嘉懿眉梢微蹙,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却感觉手腕猛地一紧,只见樊风澜拽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跑。
风声灌进耳朵,那只狗头擦着她的后脑勺飞过去,“啪”地一声撞在树干上,瞬间碎成一片灰雾。
两人沿着溪流跑了不知多远,直到身后的呜咽声彻底听不见了,樊风澜这才松了手。
“跑得好累.......”纪嘉懿甩了甩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整个人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一滴汗顺着樊风澜的额角滑落。月光落在他侧脸,依旧眉眼如画,矜贵十足,就是唇色比平时淡了些。
他偏过头,有意无意地侧了侧脖子,露出那道微微结了薄痂的牙印。
纪嘉懿抬头扫了一眼,随即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那镯子正泛着极淡的微光,一圈一圈地,像水波。
玄机扣真是害人不浅!!!!!!
“这些灵狗......”纪嘉懿转开话题,蹲下身,用指尖拨了一下路边的草:“生前怕是没少受折磨。身上既有灵气又有怨气,缠在一块儿,分不开。咱们方才要是再慢一步,怕是真要魂归故里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樊风澜倚着树干,懒懒地扫了她一眼。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远处的矮灌木后,却传出极轻的一声”哎呀。”
有人?
二人竟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那人赶紧缩在草丛,噤了声,甚至把怀里的白狗搂得更紧了些。
“我是好人,所以谢就不必了。”纪嘉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脸上的笑淡下去:“问题是,山神殿到底在哪儿?再拖下去我祖母可耽搁不起。”
“秦大小姐不是本事滔天吗?不是说梦里遇着神仙传了本事?你不是找你祖母吗?怎地区区寻路都寻不来?
那人从叶缝里偷看溪边的两个人,越看越急:“坏了坏了坏了......他俩不是姘头吗?不是相好吗?怎么这也能吵起来?”
他低头对怀里的小白狗嘀咕:“我线索不是都给他们了吗?饭都喂到嘴边了还不会吃?再说了,就这么简单的障眼法他们看不出来?这山神殿不就在他们旁边吗?那么大一座呢!怎地看不见?”
溪边。
纪嘉懿往前一步,伸手推了樊风澜一把:“你简直不可理喻!”
樊风澜被她推得后退一步,不偏不倚,刚好挡在灌木和溪边之间,将那人偷看的视线堵了个严实。
月光底下,纪嘉懿眉眼间那点因憋笑而泛起的红意被发丝挡着。樊风澜垂眸,嘴角也跟着极轻地勾了勾。
此刻灌木后的人坐不住了:“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
他右手一扬,一只萤火虫便从他指尖飞了出来,拖着一条细细的光尾,那虫子飞得又快又急。直直朝两人飞去。
樊风澜几乎是同一时刻回了头,目光精准地刺向灌木所在的方向。
那人怀中抱着白狗,整个人再次猫着身子缩进阴影里,几乎是屏住呼吸。
樊风澜隐在袖中的手已经掐了一半的诀,却被纪嘉懿一把摁住。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们大人最辛苦了。”
纪嘉懿顺势踮起脚,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借着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将头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别急,有人比我们更急,这障眼法会有人帮破。”
她身上带有的花香味—顺着她的靠近飘过来,不由分说地钻入他鼻尖。
樊风澜面不改色,喉结却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就在这时,那只萤火虫从两人之间直直穿过去,纪嘉懿下意识松开环着他的手,后退半步,视线跟着那点光走,
可月亮也被一片不知从哪来的云遮住了,而那萤火虫此刻也没入了黑暗,消失不见,四周彻底暗下来。
?
纪嘉懿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温热的手便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贴着脉搏的位置,力道不重,却稳。
“我来。”
“哦。”
樊风澜右手掐诀,眉眼低垂,他口中念了几句晦涩的咒,最后呵出一个字:“破。”
瞬间狂风大作,周围的景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树影、溪流、荒草全都扭曲着向后倒卷,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混作一团,飞速褪去。
纪嘉懿抬头看着他。衣袂翻飞间,他的侧脸在风中显得格外冷。
恍惚间,她一向顽劣的眼神里浮现一丝茫然,
熟悉。很熟悉,可又说不上来像谁。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腕上的镯子正泛着红光,一明一灭。
只是几息的时间。风便停了,而月光也重新从云后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