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风澜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两步,将距离拉开。
“山神殿,应该是在这。”
纪嘉懿抬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此刻山间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座破败庙宇。
灰瓦上长满了的枯草,门前朱漆剥落,匾额斜挂着,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山”字。
纪嘉懿走到近前,试探性地抬手推门,门轴锈死,发出一阵刺耳的开门声,两扇大门重重撞向两侧。
门内没有庭院,没有回廊。
纪嘉懿回头看了樊风澜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轴在身后又发出一声闷响,阖上了。
她这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照着正中的神龛。山神像垂着半边脸,面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
可霎那间,月光隐退,所有视线再次陷入彻底的黑暗。
纪嘉懿眉头微蹙,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摊,可记忆中的东西并未出现在手中,她手心只有空空如也。
啊,忘了!
她现在就是个凡人。一个手无寸铁、连火折子都没带的凡人。
纪嘉懿收回手,暗暗撇了撇嘴。
此刻黑暗飘来一股檀香味,沉甸甸的,混着烛火燃烧的劈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呼——”
一阵阴风吹过,神像前那盏长明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地蔓延开去,左右两排烛台次第亮起。
纪嘉懿眨了眨眼,眼睁睁地瞧见神龛上的山神像......变了。
方才在外面看见的,分明是彩绘剥落的破败泥胎。可现在那尊神像金身完整,面容悲悯,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樊风澜抬步走到纪嘉懿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环顾四周。
正殿不大,神龛居中,供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和香炉,香灰还冒着细烟。两侧墙壁上悬着朱红帷幔,帷幔之间各有一幅壁画。右边那幅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故意刮去了,只剩几块颜色残片贴在墙上。
左边那幅保存得倒是不错,画的是城池,城门大开,街道纵横,行人往来。
纪嘉懿迈开步伐朝壁画走去,她目光前后扫来扫去,随即压低声音朝樊风澜说道:“你来看。”
樊风澜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城门上写着两个字,笔画古怪,字形拗涩,辨认不清。
而城里街道上有人挑担子、有人赶集、有人站在茶摊前喝茶,衣着不似中原款式。城中央是一片空地,空地之后层层台阶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座像是王宫的建筑。
樊风澜没说话,而是抬手指了指城墙上方。
纪嘉懿看过去,只见他指的位置便是城墙上插着旗。旗往右飘。
她正要移开目光,神色却忽然顿住。
不对!
刚才,就在她第一眼扫过这幅画的时候,那面旗是往左飘的。可怎么。画里的风向变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睛望着壁画中挑担的小贩原本在茶摊旁边,现在他此刻却走到了画面边缘,正弯腰理他的担子。而原本那个背对画外的妇人,现也侧过了身,露出半边脸颊。
纪嘉懿的目光快速扫过画面上一张张脸,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一笔带过。她在画面右下角停住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面朝画外,仰着头,像是在看她。
是祖母?
画里的宁婫一动不动,笔触勾勒出的眉眼正望着纪嘉懿,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殿内所有的烛火同时摇晃了一下。火苗从橙黄变成幽绿,朱红帷幔暗了下去,神像的面容在绿火中泛着青灰,供桌上的瓜果肉眼可见地开始塌陷,皮肉萎缩,渗出腐败发臭的汁水。
“有东西。”
樊风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的神像前面。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说他是人,可他的轮廓像是被裹在一团烟雾里,根本看不出五官,只能依稀分辨出阴影。
“嘻嘻嘻今天来看画的人好多呀。"
他话音落下,整个壁画开始流动,城池、街道、行人揉作一团,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此刻城门不再是画中的城门,它正在扩大,宛如漩涡般,而冷风正从里面渗出来。
祖母。
祖母站在洞口旁边,还在仰头看着她。
纪嘉懿盯着画看了一会,随即她回头,看了樊风澜一眼。
他也在看她。表情很淡,
“进去之后。你要是还有记忆,你知道找谁吗?”樊风澜问,声音不高不低。
纪嘉懿的目光回到壁画上。画中王宫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他双手拢在袖中,而腰间正别着一把鞭子,正朝她笑。
“应该知道了。”
樊风澜没再说话。而是松开了手里掐着的诀。
纪嘉懿深吸一口气,没再看他,而是抬手,将整个手掌伸进了漩涡里。
画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吞没了她的手,然后是手臂、肩膀、整张脸、整个身子。
“嘻嘻嘻嘻嘻。”她听见那个烟雾般的灵体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在风声里:“又一个种病的来咯~”声音越飘越远,
直到意识消散之前,她最后听见的是樊风澜的声音。
很近,就在身后,低低的,只有两个字:“去吧。”
此刻殿内,绿火在纪嘉懿消失的瞬间同时熄灭。
樊风澜站在壁画前,那团烟雾般的身形还在神像前浮着,没有五官的脸朝着他,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他看也没看它一眼,而是抬起手,按在壁画上纪嘉懿刚才按过的位置。
同样的涟漪。同样的吞没。
然后他落入了另一块地面。
阳光刺目。
此刻,殿内檀香味散了,朱红帷幔褪了色,雕梁画栋像沙砌的塔一样塌回原形。月光重新从破漏的屋顶透进来,神像残破,供桌朽烂,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