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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8.16)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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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沉寂寂的。

地砖融在无声无息的暖黄日光中,陆银华缓缓自低垂伏地姿态转而为平视前方。

太后裴宣悯正朝自己望来。

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如利刃般的落在她脖颈前。

一瞬间,脖颈处竟起了一层寒栗。

裴宣悯的身影藏在窗槛漏进的虚光中,模糊的金芒缀在她的衣袖间,整个人宛若金殿卧坐的神佛。

被太后的视线攫住,陆银华面上波澜不惊,扇动着眼睫有意无意地避着她审视的眼神,藏匿着眸底漏出的惊怖。

手不自觉绞着衣襟,骨节处用着力,泛着白。

应是不惧的,不应露出怯意的。

可她偏就是怕的,怕这宫中的万事万物。

尤其是手握皇权的人。只怕稍不留神,无上皇权便可一声令下。转瞬间,举家覆灭。

更有甚,自迈入这兴庆宫的那一刻起,某种求生的本能在心底深处无时无刻催促叫嚣着。

“离开,离开这里,离开……”

然,未有榻上人发话,她便离不开。

她只能静待。

自弘元五年后太后就开始潜心礼佛,不再过问朝堂中事。曾经的二圣临朝时的狠厉手段似已成经年往事……

她记得,由传旨的内侍宣唱弘元帝册封旨意时,她能得受封宸王义女华嘉郡主是太后的授意。

她不懂,为什么偏偏是宸王,太高,太特殊了。

“别跪着了,起来吧。”太后道。

语气温和,入耳那刻,陆银华好像听见家中祖母搂着自己叫着她“乖乖”时的温言细语。

陆银华强迫着松了拽紧衣襟的手指,敛眸,再拜,道:“谢太后。”起身立于原地,低眸。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得言,陆银华挪动着步子直至榻前三步内,强迫着放轻呼吸,余光瞥见太后豆绿的袍角浮动,耳畔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裴宣悯接过燕嬷嬷递来的茶,指尖摩挲着盏沿,弹了弹凝在指尖的茶水,抬眸柔声道:“身子养的怎么样?”

闻言,人一愣而后明了,陆银华侧身垂首躬身道:“多谢太后关怀,得圣上皇后庇佑,臣女身子已好了许多。”

言毕,继续垂首,躲着那束企图把自己看透的眸光。

“知道哀家为什么独叫你来兴庆宫吗?”裴宣悯嗓音柔和道。

陆银华摇头垂首,双手不自觉地绞在身前,道:“臣女愚钝。”

“哀家喜欢你写的诗,这三十多份诗作,只有你的诗写得正合吾意。”裴宣悯笑言,探身捻起身侧檀木小几上的一张宣纸,“来,坐下,念给哀家听听。”接着她依靠在绫罗缠裹的凭椅上,闲适自在地闭眸。

谢恩后,陆银华迈着细碎步躬身上前,宛如茭白细腻的十指捧接过宣纸,眸光在文稿上流动。

宫娥搬来了一圈椅置在软塌左侧,拜后端坐住。

她不自觉地蠕动双唇,深吸一口气后,一字一句吟诵道:“春雨润紫宸,夏苗深青畴。甘澍千斛粟,丰稔九年储。蓬莱增寿算,闾阎歌南风。愿得三祝颂,年日永升平。”

小心翼翼地吟完,陆银华将稿纸平铺于膝上。只是攥着处的纸张边缘洇湿了一片。

分明兴庆宫内殿四周皆放着解暑的冰鉴,该是冷沁沁的。

可只是半盏茶的功夫,陆银华额角仍凝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庞滑落,啪嗒滴在宣纸上。

她急忙用拇指摩挲着湿痕。胸腔里是喧嚣杂乱的心跳,皮肤上是冷气激起的寒栗。

冷热交加,惹得她面生出潮热。

不可失态,不可失态。

心中反复念叨着,她极尽全力克制住心底的悚然。

“如松间泉水潺潺,清冽动人,多好听的声音。”

“可是热着了?”裴宣悯关切问道。

随后抬手示意,宫娥持着团扇在一旁扇动着,阵阵凉意送来。

关切的话语让陆银华短暂忘记了方才的惊悚不安感,双手叠握,躬身道:“劳太后费心,臣女没有热着,只是,只有有些……”

“怕我?”

“没有!”陆银华骤然一抖,瑟缩跪地,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眸,慌乱间只道,“臣女久闻太后圣名,知太后于战场上持长枪杀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平定内忧,于大雍朝乃是第一的巾帼英雄,英杰之冠。臣女初见圣颜,心中惶恐万分,怕殿前失仪,故而过分小心。臣女对太后心中是有畏,但更多的是发自肺腑的钦佩与敬重。”

瞧着跪地轻颤的可怜人儿,裴宣悯轻叹一声,探身握起陆银华绞在身前的手,缓声笑道:“怎么,在哀家面前倒没半分救下皇后时的英勇?哀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瞧这小可怜样。起来吧,别总跪着,手都凉了,还说着好了许多。”一面说着,一面引着陆银华坐起。

恰时,燕嬷嬷递来一杯温热的茶盏放在裴宣悯手中,转而裴宣悯将递到陆银华手中,道:“这是姜枣桂圆汤,对你这体寒之症有益。”

重新坐下的陆银华双手捧过茶盏应是,辛辣的生姜味入鼻,随后仰头将甜汤饮尽。一盏辛辣甜汤下肚,人倒真是暖了许多。

转息间,额角的细汗散尽。

此时,裴宣悯探身用着玉制书杖翻动着佛经,漫不经心道:“给吾谈谈,何为民生?”翻页的动作一顿,侧目瞥了一眼,又道,“就同你从前在书院中论道一般。这只是你与哀家的闭门闲聊,自在些。”

这一说倒让陆银华瞬时冷静不少,心中有了落地的实感。

太后这是要考问她的学问。

乐昌说过,太后最喜过问皇子公主们的才学。只要召见,不免都会问上几番。先前乐昌还因此常常锁在留芳殿苦学,又因这曝书会愁眉苦脸好一阵,还望着自己能帮她写应制诗,应付掉这次的考核。

既是论道的话……

陆银华起身福礼,脸色带着些潮红,双手交握于身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太后,臣女私以为,民生所指当是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之事。衣食住行,识字读书,看病吃药皆是。即是幼有所长、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住有所居、老有所终。”

“民生为何如此之重?”这是下一个问题。

“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生者失天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民为家之本,家为国之本,国为民之依。治国有常,利民为本。若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百姓心中便会生出怨怼,想要活下去的本性会促使他们不再顾及廉耻,易子而食,烧杀抢掠,无所不及,奸邪纵生,攘夺不止,民患突起,国生危难,乱世始。”

裴宣悯呷了一口茶,随手置茶盏在小几上,眸光落在茶盏里浮起的茶叶,语气和煦地又抛出一个问题。

“华嘉觉得百姓们最在乎的是什么?”

“生存,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

陆银华躬身,道:“洪范八政,食为政首。《汉书》中提及,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天下黎民最朴素的祈愿不过是能吃饱,不受寒,无灾无乱,安稳度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温饱无虞后,百姓就会想要活得公平不受欺压,活得自在,不用割肉以饲养其上。待活得公平自在后,百姓便会对生活有期待,有盼头。不再只会想只是吃饱穿暖,更会想甘其食,美其服,想要的越来越多,读书识字,观山海,望星宿。但百姓并不是贪得无厌,欲壑难填,而是人心向善向美的本性追求。民生安定,富足安稳,货足税增,兵壮国强。”

“因此,治国者需重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

“那既是食为首,那谁执政谁当政都可了?”

“非也。天子者,有道则人推而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诚可畏也。明君圣主当是‘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只有做到了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就如同家族中需要长辈为小辈指点迷津,世族中需有家主为家族谋划,国家中更需要有明君圣主治国理政。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此为亡国之君所为。”

裴宣悯捏着茶盏欲饮不饮,掀眸,将正色恭敬站着的单薄清瘦的人打量一番。

她眼眸清明,干净纯粹,秀外慧中,形容不卑不亢,从容自信,不似方才入殿时的畏缩。

接着,裴宣悯抛出下一个问题:“大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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