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通人和。幼有所长,老有所依,病有所养。水利俱备,仓廪富足,百姓安居乐业。”
“既然政通人和,何故有这大祭刺杀?”饮毕,裴宣悯嘴角上扬,缓缓道,“华嘉怎么看?”
陆银华心下一紧,瞬时扑通跪下,惶恐俯卧在地,却避而不谈。
只俯首道:“臣女不知。”
“说说,为什么?”语气仍是不急不缓,只是多了份不容置疑的强硬。
裴宣悯挪动身子,直起身,用着指甲敲着茶盏,脆响回荡,饶有耐心地瞧着伏地瑟缩的姑娘。
“臣女常年深居内宅中,见识短浅,鼠目寸光,方才所言皆是前人先知的学说,臣女仅知纸上谈兵,岂敢妄议朝政。”陆银华颤声道,背脊止不住地瑟缩发抖。
“吾听闻你曾师从白鹅书院现任院长,自小喜编书校书,想来阅书如浩海。若连白鹅书院教出的学生都见识短浅吗?恐是滑天下之大稽。换句话说,朝中重臣十中有三皆是废材,华嘉可认为是对的?”
上头那人话语不再慈爱仁善,不再遮掩的威压之意压得陆银华喘不过气,她只方才失言,忙叩首跪拜:“臣女不敢。”
“华嘉,你这可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语气中的杀伐之意悄无声息地落在耳中。
陆银华霎时脸色煞白,心惊胆战,磕头再拜,嗓音颤抖欲泣声道:“臣女绝无半分欺君之意。”
一声浅笑在头顶响起,威压散尽,翻书声窸窣。
“殿内无旁人,哀家说了,哀家不是吃人的老虎,吾爱伶俐秀敏的姑娘。”
一页翻过,话落了地。
“答。”
不可再惶惶退却,高卧于榻上之人不会因她惶恐放过她,太后要的是答,而不是不敢答。
她必须答。
陆银华直了直脊背,抬袖行礼拜过:“大祭刺杀乃是祸国者所为,不是民之所望。臣女不懂他们的动因,或许为了谋权篡位,或为了个人私怨,利益熏心,做出引狼入室,勾结外族谋害人主此等天地不容之事。他们行刺杀之实是为损害大雍安稳,制造内乱,伺机夺权。然百姓们无不赞颂高祖皇帝和太后丰功伟绩,当今圣上兴水利,富民生之举更是惠及黎民,在富足安稳的大雍做出此等荒唐自私行径的祸国者实在是跳梁小丑。”
“回太后。臣女私以为,祸国者动机不明,藏在暗处,防不胜防,恐以流言扰动蚕食国家安稳。古时便有以流言挑拨君臣信任,谋害忠臣良将,致使国不将国。流言止于智者,兴于愚者,起于谋者。然愚者乃其中最不可控者,百姓不知真假,难辨虚实,偏听偏信,愚众盲从。流言便如野火燎原,火光冲天。然流言亦可破,只需明察速断,教化万民,使人读书明理,更需有智者正言,可如晨钟暮鼓,醒世,以敌乌合之众。”
“臣女妄言,还望太后恕罪。”头重重磕在地砖上,闷声钝响。
稍寂后,一声浅笑响起,衣袖摩挲,人影压下。
“华嘉,你怕哀家吗?”
陆银华抿了抿唇,沉思片刻后道:“臣女怕。”
裴宣悯不禁失笑,叹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实诚。”语气是那么的宠溺温柔,仿佛方才的威压并不存在。
然这份自在的笑意解了陆银华心中忐忑,气息顿松,这一关她是过了。
说来荒谬,她方才竟觉得她要命绝于此。
她如今也总算是懂了,为何乐昌如此惧怕太后考问学识。
遂即,她被人搂着臂膀扶起,沉水香的清苦味扑面而来,夹着暖意的手掌捧住她的脸颊,擦了擦额前磕红的印迹。
只是手放下时,太后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脖颈处,悄无声息地勾了勾那颗石榴石。
它无意晃动着,似亲吻着莹白的肌肤。
“华嘉过来,坐在皇祖母身侧。”
陆银华低眸,顺从地由着裴宣悯拉着同坐在榻上。
裴宣悯见她仍是不安局促,握着清润如凉玉般的手掌,温声细语道:“哀家喜欢你,喜欢你读书的样子,以后常入宫陪哀家吧。”
沉吟一会儿,侧首看向燕嬷嬷,道:“兴庆宫有处闲置的宫室吧,命人收拾出来,以后便作华嘉于宫中的住处了。”
燕嬷嬷领命后便退出殿,着手去办了。
见陆银华手渐暖,裴宣悯问道:“你今日答得好,华嘉想要什么?”
又是问她想要什么?她不想要,什么皇家给的她都不想要,她要离开。可他们偏偏要将自己囚于这处黄金做的牢笼中。
她也不懂为什么一个两个皇室中人个个俱是笑面虎。
顿时,窗外的风声呼啸,云蔽了日光。
陆银华低地地瞧着自己被人团在掌中的双手,眼睫轻颤,沉思许久。
乐昌也问过她想要什么。那时她说了什么?
是的,那是她最想要的。
“回太后,我想要执笔文书,观日升月落。”眸光澄澈,清明自由地撞入裴宣悯满是笑意的眼中。
“让吾想想。”裴宣悯抿唇思索片刻,眉目舒展轻拍着放在膝上的细指,道,“会有的。”
陆银华起身福礼,跪拜:“谢太后恩典。”
而后殿内寂寂的,渐渐昏黄的日光斜照入室,室内摇曳的烛光渐亮。
“时候不早了,曝书会想来也要散了,再喝盏热汤,就去寻你父亲归家吧。”
闻言可离去,陆银华双手接过宫娥送来的碗盏,急切切地饮下。
裴宣悯见她去意急切,也不多言,只遣人备好书箱,装好些许书册,就将人送去集贤书院。
瞧着渐行渐远,步履趔趄的清瘦身影,裴宣悯眸光收回,捧着茶盏站在殿门,呷了一口茶,道:“遣个内侍送些安神汤去陆家,怕是今夜这孩子睡不安稳了。”
“是。”宫娥道。
饮毕,随手搁在宫娥捧着的木托盘上,转身间,似自言自语道:“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
“多年轻啊。”
*
暮色四合,鼓声阵响。
宫门处各家官员车驾第次排开,三五成群的官员执手寒暄道别,登车后仍依依不舍掀帘挥手。
待各家小厮驾车向云京各处散去,嘈杂声才渐行渐远。
其中,数名同僚欲邀陆时敏同往沁水游船上畅饮。陆时敏以哀恸大祭中逝去的同僚为由,劝解他们依礼也不可大肆宴饮,有悖曾共事之谊,且家中夫人已备好饭菜,而长女身子还未将养好,仍是孱弱,于曝书会上劳累一天定是疲惫。为人夫,为人父,更不应弃妻女而独自享乐。
话里话外都是相拒之意,却字字真切。
随后他更拿出古之圣贤所言对他们敦敦劝导,道“哀民生之多艰”,若有此闲钱宴饮,不如多多接济贫苦百姓,也是食君之禄的为官之人应尽的职责。
旁人一众笑脸皆应和,道“是该如此,是该如此,贤兄所言极是。”而后又寒暄几句,便四散开了。
只是,离去的车驾中隐隐漏出些许悻悻之言……
“一老古板生了一小古板,千金买一幅字画,蠢人吧……”
“人可聪敏着呢,顺着陛下的心意,用着陛下的金银为陛下谋民生,自己倒好分毫没出,既得了圣意,又显臣子为君分忧之心。若圣上以后再开口要我等筹募银两,你还能攥紧银钱袋,舍不得给出去?”
“陆大人和我们可不一样,人可是忠臣直臣,养出来的女儿也是忠孝两全的。哪像我们,皆是庸臣,尸位素餐……”
“哎,我只求这湘水疫病早早结束,省得圣上老拿此事做文章折腾。”
“别说了,都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