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您的刀。”
坚定的话语声在深沉寂寥的兴庆宫内回响着。
远处的太后裴宣悯随性地倚着小几,半支棱着手托在颊边,因苍老而有些干瘪的唇瓣含着笑,饶有兴趣地隔着帷幕端详着坦然直身站着的那人。
树灯上朦胧的烛火颤了颤,似是融了那委地的纱幔,化作一滩流动的金,浸润着李旌祐的面容。
是那么的风姿绰约,俊朗固执。
微凉的夜风吹动着纱幔,如金沙般翻涌着。
层层昏黄晕染下,眨眼的恍惚间,裴宣悯自他身上瞧见故人风姿。那风沙蹉跎的模样,以及那隐隐的傲骨真是夺目。
只是李旌祐眼中有甚多沧桑悲凉,无甚少年气,这反倒不似那人。
裴宣悯素手一搭,闲适地翻动着膝上摊着的一本注有朱批的手抄本,捻弄着其上的红玉珠串。
珠串似有若无地将其滑弄在隽秀字迹上。
而她身侧的小几上放着一则早已拆开的谍报,署名为虎啸营。
她沉沉思索不知多久,眼眸似有了些倦意。
缓缓闭眸,良久未曾有答复。
帷幕后的裴宣悯似已沉沉入睡,呼吸平顺。
但她手上捻珠的动作未停。
许久一声轻叹后,她缓缓睁眼,眸色温软,柔声道:“想好了?”
“您需要。”李旌祐道。
裴宣悯抬眼,略有些惊诧,敛色瞧着他,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嗓音压了几分,神色仍温煦道:“条件?”
“我要她活着。”
“喔?”
她挑了眉,手中动作略顿,缓缓直身坐住,垂下眼眸多瞥手抄本上的字迹,耳畔则回荡起了今早天微亮时影卫禀报的密录。
影卫跪在案前,垂首道:“五皇子昨日将扑救皇后的陆氏女带出宫,今晨已归。”而后形容有些许为难,踌躇着是否应起身告退。
正拿着簪子挑着灯芯的裴宣悯手一顿,察觉异样,侧眸,道:“说。”
“只是……是五皇子亲自将人抱回。”
起初闻此一事时,裴宣悯眼中闪过些许玩味神情,出乎意外起了兴致,命影卫将自二人出宫直回宫期间所发生之事,事无巨细,皆如实禀报。
禀至“登云楼中,陆氏女将五皇子当做无礼流氓,咬伤了手腕。”
话音方落,一声细至微毫的气声扑出,裴宣悯向后靠在凭几上扶额。
影卫略顿,屏息数息,而后松了口气继续道。
待至惶恐的影卫退出殿内,裴宣悯才将手放下,掩在掌下的脸上略有几分悦色,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问着一旁的燕嬷嬷:
“褚燕,你说这孩子行事颇为怪异。”
燕嬷嬷答道:“五殿下也是少年人。”
“昨日乐昌一行拜见时,哀家倒瞧着他,心思深沉了许多。”
自昨日回宫,再见这李旌祐,仅仅两年未见,他却好似老成持重了不少,杀气也重了。
待将裴宣悯服侍起身后,燕嬷嬷呈上今日寅时送到的西北谍报。
裴宣悯接过后,坐在圈椅上,随意执起一旁尖刀,“嚓——”的一声,划开谍报,阅毕,反手覆在桌面,沉声道:“张州定如何说?”
“大将军彻查了近年来的肃州与戎卢等族的贸易往来,无异。”
“这孩子如何知晓?”
燕嬷嬷摇摇头,道:“密信上只说,五皇子突率一支精锐骑兵向南奔去,奔行数十里。在一处山洼处,面不改色地就下令屠戮数十人。众人皆惊,因为那数十人瞧着只是平头百姓。但军令不可抗,骑兵策马俯冲而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后经孟羽查验,死者皆乔装改扮的外族。”
“与端午大祭上乔装改的刺客手法一致。”燕嬷嬷补充道。
显然,这一行人与京中刺杀的一行人的背后主使为同一个。
裴宣悯挑眉,“直奔而去?”
“是。”
燕嬷嬷垂首道:“此番屠戮后,五皇子并未归营,疾驰至一处荒漠戈壁,守株待兔等了三个时辰,直至一队看来无异常的商队从远处而来。”
裴宣悯点了点额角,道:“有细作。”
“是。五皇子从商队手中夺了一份密信,另从细作嘴中吐露得知,京中有人欲刺杀圣上。当即,五皇子扬鞭策马归京,昼夜不停。”
闻言,裴宣悯眉头微蹙,喃喃着“昼夜不停”四个字,又垂首一字一句地看完手中谍报。谍报上记录的李旌祐于边塞两年无半分出格,更有张州定的佐证。
他怎会因有人要刺杀圣上就策马归京?
若是真是这么一回事,她怕是要觉得这李旌祐被什么妖魔夺舍了才是。
不可能是专程归京看戏的。
他是为了谁?
皇帝,绝无可能。
皇后,只占三分可能性。
乐昌,倒是有七分把握。
对了,还有那陆氏女,陆银华。
他切切实实自刺客手中救下了此女。
而这场刺杀案下,此二人行事诡谲。
一人远在肃州,一人重病初愈。
思索片刻后,她手撑在小几上,欲起身。
燕嬷嬷见状扶她下榻,踱步至佛龛前,瞧着垂眸的菩萨。她华美却衰老的面容上有了几分凄凉,出神道:
“褚燕,你说,神佛真的会垂怜世人吗?”说完,裴宣悯笑了笑,“是有神佛给了这孩子启示吗?”
“属下不知。”燕嬷嬷叹道,“……太后。”
神,佛,真人啊……
他是还在怪她吗?
许久,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她自嘲着自己竟真的老了,竟生出了几分伯玉知非的念头。
人生蹉跎啊。
她抬手,垂眸瞧着手上细密的皱纹,枯老的皮肤干巴巴地贴在关节上,不似青春年少时。
人老了啊,心也老了。
可她从未悔过。
在武兴帝得知真相,卧榻泣血,固执起身,持剑诘问她:
“皇后!与我推心置腹的我的皇后!你当真不在乎吗?”
不在乎吗?
怎么会不在乎?!
难道心肝俱碎独高祖皇帝一人吗?当真没有她吗?她当真没有心?
可她不仅是皇后,太子的母亲,她更是这数百万数千万的大雍子民的国母,他们的母亲。
可,她未曾悔过。
谁都可以被牺牲掉,包括,她自己。
眨眼间,裴宣悯声色俱厉道:“去查,把这陆氏女的底细查清楚。吾倒要瞧瞧,他们究竟得了什么天兆?”
“是。”燕嬷嬷领命,躬身退出,即刻去办。
她不过下令半日,就已经查觉了吗?连遮掩都不愿再遮掩,就怕她裴宣悯的刀落在陆氏女的脖颈上?
神思回笼,裴宣悯睁开双眼,兴庆宫中暖黄烛光暖不了她眼中的冷清冷意。
她将手中红玉珠串搁在小几上,抬眸望向不远处御剑台上的斩月刀。
半晌,她平静无波地望着立于殿中央的李旌祐,问道:“为何不禀?”
裴宣悯问的是他既知将有人意图刺杀弘元帝,却只身入贼窝,纵容这场闹剧上演,却设计让它闹得又不够大。
“时候未到。且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若没这出开场戏,圣上该怎么继续唱下去?”李旌祐道,“况且,真出了什么意外,不是还有太后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