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闹剧误打误撞,阳差阳错,倒是真成了弘元帝要的开端。
“我只此一愿,请太后成全。”
李旌祐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双膝跪地,躬身跪拜:“此为自商队截获的密信。太后您看过后,会知她会对您有用。”他双手捧上。
“她会是良臣。”
“您现在也需要她,作为诱饵。她正正好。”
“而我最为合适,成为您想要的那把刀。”李旌祐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宣悯,一字一句咬得极重道,“永不相叛,之死靡他。”
“永不相叛,之死靡他?”裴宣悯喃喃道,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缓缓走至李旌祐跟前,含笑望着那捧物之人,眼底是晦暗不明的不可信。
她想不通他为何会有如此行径。
据影卫所言,这陆氏女虽无出尘绝艳之容姿,但若称其为远山空潆之青雾倒也是可的。
当真是少年儿郎,只此刺杀案时的一眼,便可一往情深,舍生忘死?
太诡异了。
这二人甚是诡异。
她低敛凤眸,愈发查觉面前跪在地上之人断不是那两年前离京那人。
自屠戮“平民”起,他所做的一切皆是诡谲怪异,不通常理。
或许,不知何时她面前这位年少的五皇子已脱离了她的掌控。
思索间,她踩在灯影错落的金砖上踱步,行至御剑台前。
御剑台上的斩月剑映着闪烁的金光,她手搭在斩月剑冰凉的刀鞘上,轻轻摩挲着,脑海中浮现着数年前的执剑人持剑踏马的模样。
一路扶至剑柄,五指紧握。
她闭眸,遮住眼神闪过瞬息即逝的怜爱与惋惜。
“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
“铮——”
利剑出鞘,剑光森然,破风尖啸。
剑身劈风斩下,灯影明灭。
杀意尽现。
下一瞬剑势顿收,锋利无比的剑锋划破李旌祐的心口,一道血痕洇出,鲜血洇湿他的残破衣襟。
而他,未曾有一丝闪躲,任直挺挺地跪在原处。
一如他的决心般,未有丝毫动摇。
裴宣悯将他的神情俱瞧在了眼底,无畏无惧。她惊诧于他的决心,也疑虑于他的动机。
她该怎么相信面前这人?
连自己的生死都无畏的人,怎就愿将性命就交到她的手中,为她所用?
只因他因她能护住陆氏女的命吗?
她可相信这个曾犯下过滔天大罪之人吗?
“不恨吗?”裴宣悯问道。
“恨。”他抬首,丝毫未有掩饰遮盖眸底那份猖獗的恨。
李旌祐面不改色道:“我会守住大雍。”
她笑了,心中惊疑瞬间消散,眸光柔和下来。
他原不是傻了。
是疯了。
下一瞬,裴宣悯转腕收刀,取下木架上的绢帕仔细擦着刀刃上的血渍。待其光洁如新后,她才将斩月刀插回刀鞘,而后转身走向榻上小几。
“最后一回,再无其他。”她目慈面善地靠近,将红玉珠串放在李旌祐手中,温声道,“把心思藏好,否则,她日后会因你丧命。”
“记住,她,在我手中,你,也在我手中。”
“是。”
李旌祐躬身跪拜后,起身踏出无声的兴庆宫。偌大的宫室只留一形单影只正轻抚着剑身的老人。
错落的宫灯摇曳,烛泪含悲。
夜深人静,只有风吹走了接连不断的铜漏滴答声。
……
“太后,华嘉郡主到了。”燕嬷嬷俯身,手轻放在阖眼午后小憩的裴宣悯手上。
此时,惴惴不安的陆银华垂眸跟在传懿旨的宫娥身后,入了内室。
兴庆宫中沉水香袅袅,暗香浮动,弥漫在各处清苦味,似有若无地勾着陆银华的心思。
说来也怪,她竟好似在哪处闻过这香气。
寝榻方向传来的衣料窸窣摩擦声入耳,陆银华小心翼翼地垂首,借着塌前地砖的反光暗自观察着榻上人。
斜靠在榻上的太后起身,燕嬷嬷手拂开轻纱幔帐,为太后细致地理着略皱的衣袖。
瞧着地砖映出的人影一切俱备后,陆银华趋步上前,跪在地上叩拜:“臣女,华嘉叩拜太后,太后千岁安康。”
方才她与乐昌折返回集贤书院时,恰逢诸位官员正竞相嚷着竞价。
乐昌瞬时跳了出来,出价五百金,以高出上一人十倍的价钱夺得字画。
待竞价步入尾声时,陆时敏正犹疑着是否要同同僚竞价周老先生的字,现下只剩下最后一幅。
而对方竟已出价至一千两白银,而陆时敏一年的俸禄也就三百两。
陆银华瞧着陆时敏叹了又叹,思索片刻,悄行至太傅何文峻身侧,行礼,低声问道:“太傅,我可以用陛下赏的千金换这幅字画吗?”
“身处院中众位皆可竞价。”何文峻道。
陆银华沉吟片刻,道:“我出一千金。”
话音刚落,一众哗然,所有人的目光俱落在容色不变的陆银华身上,比乐昌的还高出一倍。
一千金,不多不少的一千金。
思忖片刻,众人皆明了。这一千金岂不就是前些时日弘元帝封赏她为华嘉郡主时所赐。
说她此举是哗众取宠,不如说她颇会审时度势。
既是应了弘元帝的嘉赏,又将那惹眼的千金归还国库。
随后,陆银华行至出价一千两的官员身前,躬身福礼,恭敬道:“祝伯伯,晚辈得罪了。父亲对周老先生的字画颇爱,身为儿女,当为父解忧。还望伯伯见谅。”
“郡主言重了。既是竞价,那便该价高者得,郡主也是为圣上解忧。”户部侍郎祝樊笑道。
“祝兄承让。”陆时敏同步上前,拢袖拜道。
恰在此时,一宫娥捧上一卷旨意至大学士刘言贺。
刘言贺缓缓展开,阅后,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之色,暗自侧首瞧着站在一旁的宫娥,她神色无异,又抬首望了望坐着的席间绯色官袍之人。
有人怕是要升天了。
随即玉罄敲响,众人谈话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刘言贺唱道:“太后懿旨,赏崇文馆诸位学子徽墨一方,宣纸一刀。”
“另,宣华嘉郡主陆银华入兴庆宫。”
待了许久,未见有下文的魏王妃忍不住道:“大学士,太后只宣了一人?”
“回魏王妃,是的。”随即刘言贺转向愣在原地的陆银华道,“郡主,请。”
说实话,陆银华她自己也未曾明白何故太后只宣了她一人。她有想过自己可入兴庆宫,但,从未想过独自一人。
乘车至兴庆宫的一路上,她心突突直跳,却未敢问询同车宫娥。
在宫中行事,就怕多说多错。
现下跪在榻前,她呼吸都快停滞了。
“怎么不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