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达到母亲的要求,季月努力向母亲期望的方向生长。
然而她永远做不到让母亲满意。
……她没有父母所期望的才能。
而且,她还弄丢了自己。
一直以来,她顽固地守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像是乞丐捏着最后一分钱币。
但是当母亲丢掉她珍视的破烂东西、对她说了那样的话以后······
她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她弄丢了“自己”的最后一块碎片。
季月因此陷入了绝望,最终,某种难以言明的求生欲驱使她逃离。
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回自己,自尊心又不允许她向外婆求助。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一个朋友。
一个笔友······
“少女”。
在此之前,她们已经互相通信多年,只是从来没有见过面。
“少女”曾经很多次邀请季月去她所在的城市看看,但是季月每次都搪塞过去。
——季月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少女”的事。她知道父母会对她们的聊天记录皱眉、要求她删掉这个“不合适的朋友”。
在决定逃走的时候,季月忽然就想起了“少女”。
季月不想让“自己”彻底死掉。
于是,她出发去找少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疯成这样。也许“少女”其实是一个危险人物,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没有人知道网络背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少女”其实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或者,“少女”其实是一个专门骗傻瓜女孩的邪恶团体也说不一定。
但季月还是去了,仅凭着过去和“少女”的聊天中推断出来的地址信息。
“少女”确实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季月的母亲会嗤之以鼻的哥特风洋裙,看起来比季月娇小一些,笑起来很可爱。
笔友惊讶地看着季月,随即高兴地喊:“哇!我正好想找人一起做游戏!你是突然降临的天使吗?”
第一次有人肯定季月的能力、肯定季月的存在。
季月和“少女”、还有“少女”的其他朋友们一起,组建起一家以“幻梦”为名的公司,开始了新的生活。
只是,母亲的诅咒始终如影随形。
哪怕季月已经离开家许久,哪怕除了“少女”,没有人清楚季月的过去······
母亲那诅咒的声音仍在季月耳边回响——
“你以后会一个人孤独地死掉的。”
眼下,“少女”正拍着季月的肩膀安慰:“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季月无法再忍受,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对她的朋友说:“你不明白,我的母亲诅咒了我。”
······不止是那句关于死亡的诅咒。
如果只是死亡的诅咒就好了。
即使离开了母亲身边,季月依然下意识用母亲用于约束她的规矩约束自己,甚至用这些规矩去看待其他人。
她仍旧拒绝那些看起来有些“可疑”的邀请,打心底里蔑视犯下愚蠢错误的陌生人,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所有接近自己地盘的不速之客。
······哪怕对方也许并无恶意。
当季月看到同事们分享小零食的时候,母亲严厉的批评、对健康危害的说教……
便会浮现在脑海,剥夺她的食欲。
或许,季月早已被母亲改造成了“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季月远远不如母亲那样完美——她不够聪明,不够冷静,缺乏经验,懒惰,自私,目光短浅,做事没有条理,毫无理性可言……
而残酷、爱迁怒、死不悔改的个性,倒是复刻得十分完美。
季月不是一个“人”,她只是“母亲的女儿”,一个净是瑕疵的糟糕作品。
所以母亲理所应当讨厌她,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彰显了母亲在教育上的“失败”。
而母亲不能容忍失败。
如果我真的是母亲,季月头脑混乱地想,那我就不应该再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苦恼。
如果是母亲,她会怎么做呢?
比起折磨自己,更应该快点做出实际的改变……
“少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知道你最该学的其实是什么吗?”
“……”
“应该你老妈那种自以为是!”少女大声说,“学那种永远不要认错的死鸭子嘴硬!”
“……”
见季月没什么反应,教坏好孩子的“少女”翻了个白眼,继续她的歪理输出:“干嘛总以为自己做错了呢?她的要求那么高,更别提还会随着心情变化,就算是神也做不到……你要真达到她的要求,那就是完美人类了!既然按照她的标准,全世界99%的人都在犯错,那你摆烂不就好了?”
季月轻声回答:“……我已经在摆烂了。”
“你那是摆烂吗?心理学上这叫习得性无助。”穿着朋克服装的少女吐槽,“你的自信心呢?主观上怀疑自己就罢了,监测数据都显示你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你是一点也不信啊!因为你老妈总叫你又快又好还得出成绩,你就觉得连这种事都要拼?不愧是’被害妄想级别的多疑’,如果你挂了,绝对是给你自个儿吓得!而且,你真的是个超级控制狂,结果不如你所愿的时候,你就焦虑······我宁愿你和你老妈一样、一出事就怪别人,而不是每次出了岔子就开始讨厌自己。”
自从进入待机空间后,季月第一次自然地笑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给剧情消除所有的不合理性呢?”
无论是处于自身对游戏编剧一职的热爱,还是对母亲的抗争之心……
抑或对友人的责任,季月都不愿看见自己手中出现任何的纰漏。
她很擅长扮演,很擅长骗人。
……毕竟,过去她一直在挑剔的母亲眼皮底下,扮演着完美的孩子。
而且,季月不想失误······
哪怕是很小的失误。
就仿佛母亲仍然站在她背后,紧盯着她的答卷,一旦找到错误、立刻就会发出刺耳的嘲笑和愤怒的批评。
听到季月的回答,“少女”故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口:“天啊!你知道什么是程序吗?能跑起来就行,BUG是常事,事后打补丁就好了!单个BUG让整个系统崩溃的故事十几年都不一定能遇上一次……而且,要是没人发现,又不影响运行的话,就算是留着也没问题啊!”
说着,“少女”拍了拍季月的肩膀:“你可能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失败者,但在我们这群凡人眼里,你可是一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你知道吗?你老妈早就管不了你了,把她在你心中的阴影一起拔除吧!”
哪有这么容易,季月想。
她的脑子混混沌沌的,又一次想起了母亲。
季月的母亲是唯结果论的坚定支持者。
“如果你考得不好,那就说明你没有好好学。”
这句话母亲说过无数遍。
因此,每当别人问季月有什么进步的时候,她根本想不出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
季月没有学到任何东西——因为她的成绩并不是顶尖。
她没有任何成果。
她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
积年累月的潜移默化与驯服,让她如今只能沿着母亲修建的方向去生长。
植物无法脱离根,她无法摆脱幼时的记忆。
痛苦的记忆是教训、是刻在人格中的铭文,是警告她不再重蹈覆辙的烙印。
她就像是吃过了催吐剂的狼,再也没有办法对羊下口,享用近在咫尺的美味——这个世界对她而言缺失了一块,但实际上,残缺的是她自己。
“少女”深吸一口气。
“你最害怕的是什么?”她问季月,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你不想说的话,也可以不告诉我。”
季月当然信任少女,也知道少女想要帮助她。
季月羞于表达,但她不想让朋友失望。
“……”
季月翕动嘴唇,最终艰难地吐出气音,
“我害怕······变成我的母亲。”
季月终于逃离了家,逃离了爱她也伤害她的母亲,如同童话中逃离女巫的公主。
可是,她并未察觉,在她逃离之前,就已经几乎被吞噬殆尽了。
强势的母亲将她的内部吃空,留下了自己的种子。
女巫的核心是“夺舍”。
吞噬后代的一切,灵魂占据新的身体,永远永远地活下去。
——这就是季月的恐惧。
季月曾经那样痛苦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流泪,发誓以后绝不会成为母亲那样残忍的独裁者,用爱铸成刀刃和囚笼去伤害别人。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在她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和母亲越发相似了。
不只是DNA层面上的。
母亲的种子在她的躯壳内发芽,逐渐取代她——他几乎要忘却“自己”本来是什么样了。
季月徒劳地回忆着过去的自己,徒劳地模仿着过去的“自己”。
季月正在被取代。
如同她笔下的茜茜里所面临的困境。
在茜茜里的故事中,女巫要吞噬自己的孩子,获得新生。
年轻的女巫后裔被迫接受母亲的意志降临己身,彻底丧失自我,成为母亲的容器。
——这就是季月内心深处的恐惧,这就是名为“女巫”的人形怪物——
其核心是夺舍、代替。
失去自我、沦为他人意志的容器。
仿佛知道季月的心思,“少女”眨了眨眼:“你担心的是这个啊······那也不急嘛,你可以用一生去稀释图在你身上的颜料哦。”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挂了呢。”【处世消极的小偷】这样说。
“少女”微微沉默。
她知道,季月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她也知道,过去的记忆会如何深刻地印在人格中。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恋,但是作为引领她离开家的“灯塔”——当然,在季月父母眼里,应该是引诱她深陷沼泽的“妖火”——“少女”认为,自己有责任帮助季月。
季月离开家那么久,她的父母一次都没有和她联系过。
……一次也没有。
他们有过一次游戏购买记录,买的是“幻梦”开发的第一部作品。
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退款了,游玩时长还不到两小时。
当时季月很随意地说:“毕竟父亲总是很忙。”
母亲又被叛逆的女儿伤透了心。
但是,“少女”觉得,这一切对于会去偷偷查通讯号的季月而言,未免有点太残酷了。
她清楚季月仍然对“家庭”抱有渴求。
少女忽然转变了话题:“那你的祖母呢?”
季月的祖母——或者说季月的外婆,是一个温和而弱势的女人。
季月离开家之前,唯一告知的对象就是祖母。
祖母支持了她,并且保证在季月找到地方安顿好自己之前,不告诉她的父母。
季月和祖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互相探望,平时也常常发消息联系。
季月的祖母至今没有来过病房探望,其实是出于季月的“奇怪”的约定。
在“幻梦”刚成立没多久,季月就和同事们签下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合同。
她要求,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比如重伤或者死了,无法主张自己的权利······
同事们不能把自己的情况透露给家人,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利用无画面的通讯平台假装成她本人,代替她和祖母聊天。
时限是三年。
当时,其他不明所以的同事吐槽:“原来你是会担心家里老人伤心,偷偷躲起来一个人死掉的类型啊。”
也有同事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人均寿命都有一百二了诶,你祖母还年轻着好吧,你这操作简直和一个世纪以前的流行故事一样!”
“少女”嬉笑着,帮季月推开了这些问题:“有什么关系,反正签了其实也没什么效力,到时候我们想告诉谁就告诉谁呀~”
挨了季月一记眼刀。
“少女”歪着脑袋,对季月说:“她应该猜到什么了。
“我们没有那么擅长模仿你,也瞒不了他很久。
“当初签的三年,如今也到期了。
“如何?去见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