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粉色毛茸茸”仰起头,带着纯粹的不解提问:“你怎么不回家啊?”
在那一刻……
利姆的内心在想什么呢?
她想的其实不是游戏中“利姆”的背景故事,而是自己——“季月”的父母。
从她出车祸到现在,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苏醒也有几个月了……
而在这段时间,她的父母从来没有尝试过联络她。
一次也没有。
不过,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毕竟,季月是一个沉溺于幻想的幼稚鬼、一个逃走的懦夫、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父母对她彻底失望,决定再也不和她往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早在车祸之前,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断了。
幸好,两个玩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他们没有在“家人”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反而提议一起出门遛弯。
······是啊,“天气”这么好,应该出去走走,是吧?
准备好野餐用品,利姆带着两个小朋友一起搬运器材、慢慢逛到湖边。
她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甚至有精力趁机给玩家们塞一点线索。
季月让同事们稍微更改了一下墩怪日常行动的路线,才有了湖边的“偶遇”。
但她太累了,累到脑袋有些不清醒,累到把一些毫无瓜葛的认知与情绪错乱地联系到一起。
她听到墩怪委屈地喊:“你不是莉莉······她永远不会、说这么残酷的话。”
季月好像被重锤敲了一记。
对于季月来说,“莉莉亚斯”的性格才是假的。
“利姆”的外在表现、性格,才更接近她的本质。
“莉莉亚斯”可以轻松地和别人打成一片,交到很多好朋友。
但利姆多不到。
——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我。
性格怪异的利姆。喜怒无常的利姆。刻薄阴郁的利姆。
季月创造了利姆。
季月扮演着利姆。
利姆是季月的一部分。
季月是利姆,也是阿普莉尔、是尤尼——她是【脾气古怪的研究者】、是【待人冷淡的见习神官】、是【处世消极的小偷】。
但她不是惹人喜爱的莉莉亚斯。
……但我曾经是的,季月恍惚地想道。
她也曾经那样无忧无虑过。
在季月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四五岁小孩、头上用五颜六色的皮筋扎好几个羊角辫的时候,几乎所有见过她的老爷爷老奶奶都会夸她活泼可爱,或者嗔怪这女孩子怎么这么皮,一不留神就会整点新花样。
那个时候她充满了活力,对世界怀有永不满足的好奇,会真心为每一个遇到的不幸之人感到难过。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社会中积累的道德规训约束了她的脚步,让她犹犹豫豫地站住了。
不要直接把手中的食物分给朋友,非常不卫生,而且别人可能会觉得很恶心。
【告诉别人“不要抽烟,有害健康”是对的,但是不可以在他们面前作出很难闻的表情,这非常不礼貌。】
吃饭的姿势太难看了,以后不要和别人一起出去吃饭,太丢人了。
长辈问问题的时候必须好好回答,别人叫你表演才艺的时候不许扭扭捏捏,一点也不大气。
不要和不熟悉的人聊自己的事,“父母每天回家晚”这种事是很私密的,对朋友也不可以说。
这些教育都来自季月的母亲。
毫无疑问,在母亲严厉的要求下,季月形成了良好的家教,并且避免了很多潜在的危险。
但她永远不知道母亲会在什么时候生气、会因为什么生气。
有的时候,母亲前后的命令还会互相冲突——季月永远搞不清母亲究竟想要什么。
有时她满心欢喜想要让母亲省心,结果却换来母亲的暴怒。
季月开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她不交朋友,不说真心话,乖乖听从安排,揣测母亲提出的问题是想要听什么样的回答,这样就不会触犯禁忌。
于是,新的命令下达了——
“不要畏畏缩缩的!”
“说话清楚点,拐弯抹角、模棱两可,像什么样子!”
季月恍恍惚惚地向前走着,任由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将她带回到研究室。
聊天频道中,同事们在七嘴八舌地夸她:
“不愧是四季豆,剧情导入太流畅了~”
“好厉害!”
“就像真的一样。”
不,不是的······
季月只想独自呆着,拒绝任何人的窥探。
但她又应该怎么说呢?
难道她直接说“我现在很难过,你们先去做点别的事”吗?
太突兀,也太莫名其妙,只会引人担心。
也许还会让同事疑惑······她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和他们说。
“好嘞,大家散一散啊,看不出来咱们的四季豆累了吗?大导演脑力消耗过度,需要休息啦!”
这个时候,聊天群里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随着她的话,同事们开开心心地和季月道别,陆续离开了聊天频道。
季月也终于能哭出声。
“少女”体贴地独自留在聊天频道中,等季月宣泄情绪,直到季月从游戏中下线、回到了待机的一片空无中,恢复了她“自己”的外貌。
回忆撕扯着季月的思绪,强烈的情绪让她的意识水平剧烈波动,甚至触发了游戏舱医疗端口的警报阈值。
但是,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够自由地活动手脚——尽管那手和脚根本就不是她的,只是一些数据构成的虚拟形象。
真正的季月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躯壳中,被限制在那张病床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肌肉萎缩的身体,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季月从小喜欢在狭窄的室内来来回回、跑跑跳跳。
可若要她出门逛街,她多半会拒绝,宁愿窝在房间里。
······母亲说得对,季月想,我确实很矫情。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柳丁黑色皮衣、朋克风格的少女,从一片空白中钻了出来。
是季月的朋友(兼上司)。
“好啦,好啦,怎么突然这么难过?”
季月说:“······我的母亲诅咒了我。”
季月的母亲是个有些强势的人,对季月时常很严厉。
有的时候,季月会怀疑,自己在母亲眼里是不是一个电子宠物——每天把宠物丢到学校去,宠物头顶就应该冒出【知识+1】、【知识+1】的提示,如果冒得少了,那一定是出了什么错。
或者,她是一株盆栽,母亲按照心中的理想形态,每日修剪多余的枝条。
······可惜,季月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合主人的心意。
父母希望她至少有一门学科能名列前茅,可是无论学习什么,季月都只能勉勉强强保持在“前几名”,从来没有拿到过第一。
她不喜欢数学。她不擅长医学。她不钻研法律。
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
季月唯一感兴趣的、勉强称得上有一丁点天赋的写作——
不是她父母所期待的才能。
但这是她唯一称得上“喜欢”的东西。
盆栽的根偷偷往阴暗处生长,汲取养分。
季月给自己的文章设置了层层伪装。
她将分散的故事段落藏在草稿纸之间,记住文件的编号,在没被盯着的空档,偷偷地往文件中添加新的文字。
渐渐的,季月不再满足于仅仅在虚拟笔记中书写故事,她开始用现实的载体书写。
她买下特殊颜色的笔,在精心挑选的册子里书写,还在每一本册子的扉页画画,就好像她真的出版了一本书······
她把这些本子藏在洗手间里——唯一没有家庭监控的地方,抓住每一分钟的机会往其中添上新的内容。
当然,时间不能太久,不然母亲肯定要责骂她借着上洗手间的时间偷懒······季月绝对不能被发现,毕竟她做的事情,可比单纯的“偷懒”要严重多了。
有一天,母亲发现了季月的“收藏”——严令禁止之下,居然还有异常枝条孳生,这让母亲勃然大怒。
季月的母亲将这些见不得人的鬼东西全部丢给回收机器人,锋利的齿轮将曾经被小心保养的书册全部扯成碎片。
还有那些占地方的、七零八碎的小破烂——季月从小开始收到的各种礼物——
全部丢掉。眼不见为净。
季月回家的时候,知道自己保存的回忆已经无法复原。
所有的珍宝、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美好过往,已经被彻底撕碎。
她的父母严肃地站在那里,像是压抑着的火山。
他们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十六七岁了还沉迷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们觉得,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不该沉迷于不存在的幻想。
但是他们也忘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小孩,已经是独立的、有自尊心的活物。
直到接近成年,季月才逐渐意识到,母亲其实并不是绝对的权威。
母亲也会犯错、而且绝不认错——
母亲那些自相矛盾的要求,一直以来压得季月小心翼翼的、叫人捉摸不透的“规则”,不过是“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把戏,和古时候独裁者掌控权威、压制反对声音的技术一般无二。
但在母亲丢掉季月的宝贝前,季月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和母亲谈一谈。
当季月拆开机器人,尝试从锋利的刀片之间找出一些碎片时,母亲的责骂压断了最后一根弦。
多年积蓄的压力,让季月对自身的憎恨达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
是的,憎恨自己——这就是母亲教会她的。
再进一步,也许她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变成母亲无数次嗤笑的······“愚蠢的胆小鬼”。
求生欲促使季月尝试反抗。
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和母亲争吵,将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感情全部剖开,佐以事实和道理,放在母亲面前,哀求这位君主给予仁慈。
然而当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得到的却只有冷淡和嘲笑——
和过去每一次哭泣得到的结果一样。
挣扎无用。
父亲有事先离开了,母亲的呵斥还在继续。
但这不重要了,因为世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季月放弃了。
她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哪里也不去。
她只完成每天交代下来的任务,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
季月的母亲又惊又怒——她没有想过,一直以来勉强还算省心的女儿在这种时候居然开始搞叛逆。
于是,季月的母亲诅咒了季月——
“你会一个人死掉”。
“你以后就会变成那种——死宅,对,死宅,”母亲已经不年轻的面孔上眉毛倒竖,“东西堆满整个房间,没有地方落脚,从来不出门,死了也没有人发现······”
她的语气笃定得仿佛是从古老的书籍中走出来的先知。
一直被亲情牢牢拴住的季月终于爆发出自己的怒火,她对眼前同样生活不如意的悲伤女人发出尖叫。
她好害怕,好害怕那残酷的“预言”变成真实。
季月最终还是自私的,她不想成为母亲的造物,更不想死。
激烈的争吵终于爆发了。
季月趁机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当夜就翻窗逃走,跑到了外婆家去。
她终于逃离了那个令她绝望的深渊······那个吞吃一切、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和情感,都无法填满的黑洞。
那天晚上,季月和外婆挤在一张床上,哭了大半夜,然后和外婆告别,断开了父母链接的信用点系统,独自去了大城市。
季月被她的母亲诅咒了。
她的母亲毫无疑问是爱着她的——但是与此同时,母亲对她的憎恶又如此明显,明显到季月无论如何自欺欺人,也无法忽视。
撒娇,哭诉,任何寻求安慰的举动,只会招来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