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称了病要闭门修养，杨筱听说后竟亲自登门来探望我。我忙让小翠将她迎进来，谁知她在门外便停住了，声音带着几分犹疑，“原来纯妃娘娘也在。”

我倒把这回事给忘了。今日一早斯木里便来了，也只是坐在我的床边，探探我的额头，偶尔同我搭两句话，大约是怕我再哭湿一张枕巾。

肿过的眼睛格外见不得光，小翠把房间的窗关得只剩下一条细微的缝。在昏暗的光线下，斯木里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饱满的黑色瞳仁平静地窝在眼眶里，像极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纸扎娃娃，多少是有些吓人的，难怪杨筱不敢进来。

我干笑两声，“杨姐姐，纯妃娘娘是个极和善的人，只是不擅表露出来。”

斯木里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我忙按住她的手让她别笑了，倒是愈发瘆人。

她大约也懒得再应付，干脆起了身，“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杨筱在门口处同她行了礼，待人远远地离去之后，才长呼一口气跨进门来。压抑氛围一扫而空，杨筱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宁妹妹，你当真与纯妃娘娘交好吗？”杨筱牵起我的手，稀奇地打量了我一番，“了不得啊了不得。”

整间房都热闹了许多，我忍俊不禁，“杨姐姐为何这样说？”

杨筱撇着嘴摇摇头，“我要是真告诉了你，你再转头告诉纯妃娘娘，那还得了！”

“好姐姐，你怕不是没听姨娘说过我这人，我若是敢编排你，我娘第一个便要来找我麻烦了。”

杨筱笑得直往后仰，被我拉住了，又来捏我的脸颊，“早早听说你这丫头的一张嘴呀，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到底也算是家中人，我听到这样的话不免倍感亲切，入宫来总怕行差踏错，却似乎总在行差踏错，这样活泼快活些的自己，竟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罕见了。

我摇了摇她的手，“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杨筱的笑意缓了下来，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也是听来许多话，但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能不能当真。”

我想起小翠嘴里的传言，抿了抿唇，“我倒也听过一些，只是与纯妃娘娘相处起来，并未觉得她真至于到生性恶毒的地步。”

“我也是听宫中的嬷嬷说的。纯妃娘娘曾经得皇上盛宠，处置其余的嫔妾就像喝水那样容易，若只是赐死便罢了，偏偏纯妃娘娘性子古怪，有时要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才罢休。”

杨筱说得煞有其事，我不禁回想起纯妃那根冰冷的珠钗，关于烈马与芙蓉鸟的比喻，还有她一贯嘲讽轻蔑的表情。

我忽而感到浑身发凉，被杨筱握着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她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是说给杨筱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杨筱捏了捏我的食指，露出她一贯爽朗的笑，“哎呀，说不准也是那些嬷嬷乱传的。”

我跟着她勉强笑了笑，随意找了些腹中胎儿之类的话来调节气氛，末了见她开始乏了，便赶着她回去，“上次去给太后请安，尤其想念家中的桂花糕了，下次我让小翠采些桂花来做，杨姐姐一定要来。”

“好好好，妹妹好生休息。”

说话间她便起身离去了，连带着满屋的热闹一起。昏暗的屋子里，我盯着窗外兀自出神。

16.

宋婕妤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病了，只说我的字写得越发烂了，这经不抄也罢，还是去屋外跪着吧。

我虽不知她这话与话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只能照做。跪不过一个时辰，膝盖便发红肿胀起来，宋婕妤日日坐在屋檐底下看我，竟也不嫌无趣。

饶是再怎么练过武的人，也经不起这秋老虎的毒日头，跪久了我也觉得头脑晕胀发虚，宋婕妤便让小翠将我扶回檐下，等好些了再继续跪着。

如此反复了两日，我烦得紧，宋婕妤倒未有厌烦的意思。

恰逢第三日斯木里来探望我，不知她前两日在忙些什么，若再晚几日来，想必能看到被太阳沥干了水分的我，想也是新鲜得很。

我嘴唇苍白地跪在院子中央，听她来了，脑子里转了遍刻薄话，身子竟忍不住摇晃起来。

太阳热烈地照着，我有些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来人模样，只能感受到一只冰冷的手将我拽了起来，原是斯木里亲自来拽的我。

可惜我此刻腿脚无力且发麻，受不住对她来说显得平常的粗鲁力度，膝盖一弯便朝她栽去。

斯木里竟稳稳地接住了我，一只手环住我的手臂，她身上的香味冷淡得很，正如她这个人，非要离得这么近了才能闻到一些。我虚弱地抬眼望她，心想若是放到最初，她大概早将我扔下去了。

这香味我虽也没闻过几次，喝醉的斯木里虽要可爱上许多，但如今这样也很好。

我一向不怎么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