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老街独有的萧瑟,卷着地上干枯的碎纸与焦黑木屑,在残破街巷里打着旋。
城西旧街区沉寂了数十年,当年那场大火吞噬了整条街的木构房屋,烧黑的梁柱歪歪斜斜立在两侧,墙面布满烟熏的焦痕,地砖开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野草。阳光穿过残破屋顶的缺口,一束束斜切下来,落在满地灰烬之上,明明是白昼,这片街区却依旧透着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远远便能看见旧书坊的主楼。
两层砖木小楼,外墙大半被烈火熏成炭黑色,二楼的木窗朽烂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框,像空洞凹陷的眼窝。
整栋建筑静静蹲在街区最深处,周遭的空气流动都变得滞涩,仿佛周遭的风,都刻意绕开了这里。
眉杳揣在口袋里的古页残片,温度一点点升高,持续轻轻震颤,像是急切地回应着书坊内部潜藏的另一片残片。
那股微弱的共鸣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引得她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
“就是这里。”谷迢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四周断壁残垣,声音压得很低,“卫径布下的环形契纹阵,边界就在前面那排焦黑院墙。一旦跨过院墙,阵法就会被激活。”
戈银抬眼望向旧书坊,指尖一缕银白色页丝缓缓飘出,在空中舒展,试探着向前探去。
页丝刚触碰到院墙边缘,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黑色波纹,丝线猛地一颤,像是撞上一层无形壁垒,迅速向后回缩。
“阵法已经醒了。”戈银眉梢微挑,“不是被动触发,是常年维持的待机状态。有人来过,扰动过契纹。”
闻禹神色一沉,抬手按住腰间隐而不发的力量,目光扫视街巷两侧的阴影:“何墟的探子,应该已经埋伏在阵内。我们一边应付阵法幻境,一边还要提防朽物突袭。按原定分工行动。”
几人缓步向前,跨过那道焦黑院墙。
踏入院墙的一瞬间,周遭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散落灰烬、焦木遍地的街巷,一瞬间褪去大火灼烧后的破败。褪色的木招牌、沿街摆放的书摊,往来行人的脚步声、低声交谈的话语、翻书的沙沙声响,一齐涌入耳中。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松烟墨与淡淡的檀香,不再是灰烬与腐朽的味道。
热闹鲜活的旧街,铺展在眼前。
眉杳下意识顿住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现代的街景。
行人穿着百年前的长衫布裙,步履悠然,书摊之上堆满泛黄古籍,笔墨纸砚整齐陈列。远处书坊大门敞开,门楣上悬挂一块木匾,写着“藏简书坊”四个古朴大字。
是前世的景象。
“是守阵幻境。”谷迢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没有被眼前幻象迷惑,指尖微光流转,不断解析浮动在空中的契纹,“阵法抓取我们心底最熟悉的记忆,编织幻象。幻境会放大执念,让人分不清虚实。不要和幻象里的人对话,不要触碰幻境里的物件,一旦触碰,意识就会被拖入幻境深处。”
眉杳目光掠过街上往来的人影,心脏重重一跳。
人群之中,她看见了前世的自己。
一身素色长裙,站在书坊台阶之下,侧头和身侧的人说笑。而那人,正是年轻的闻禹。
前世的闻禹,眉眼比现世的他更柔和一些,没有这么厚重的沉郁。
他微微低头,听身侧的她说话,唇角带着极浅的笑意,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书页碎屑。
画面温柔安稳,是她碎片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片段。没有骨契缔结时的沉重,没有朽界入侵的绝望,只是寻常闲暇,两人在书坊门前闲谈。
心底那股酸涩感瞬间翻涌上来。眉杳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出半步,想要靠近那道身影。
“别过去!”闻禹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力量传入眉杳体内,打散了幻境施加在她意识上的蛊惑。眼前鲜活的街景微微晃动,人像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黑纹,如同被水浸花的墨迹。
“这是假的。”闻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力度克制,没有用力攥紧,只是轻轻扣住她手腕,“是阵法捏造出来的幻影,卫径知道我们的过往,刻意造出这段平和光景,引诱你沉沦。一旦沉浸,神魂会被困在幻境之中,永远无法脱身。”
眉杳猛地回神,用力眨了眨眼。
她看向被闻禹握住的手腕,又抬眼望向幻境里那对谈笑的身影,心口一阵发闷。
她太想要这样的时光了。
没有骨契枷锁,没有朽界危机,不用背负两世生死的重担,只是简简单单,和他站在书坊门前,闲谈书页笔墨。
可她清楚,这只是阵法编织出来的美梦。
“戈银,清理幻境投影。”谷迢沉声开口,手中推演契纹的速度加快。
“收到。”
戈银指尖的页丝骤然爆发,无数银白细丝铺天盖地向外舒展,锋利丝线划过空气,掠过整条幻境街巷。凡是丝线触碰之处,那些行人、书摊、房屋全都像破碎的薄纸一般,一片片崩解,化作细碎灰雾消散。热闹人声瞬间消失,眼前景象重新变回大火焚毁后的残垣断壁,焦黑梁柱、满地灰烬重回视野。
幻境第一层,破了。
“第一道幻境只是开胃菜。”谷迢的目光落在前方书坊大门,“大门门楣就是第一处阵眼,由卫径亲手刻契。闻禹,交给你压制阵眼。”
闻禹松开眉杳的手腕,缓步走向书坊正门。
两扇朽坏木门半敞着,门楣木头被熏得发黑,表层之下,隐约能看见深深镌刻的契纹,隐在木纹缝隙中。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微光,缓缓贴上门楣。
微光与门楣契纹相接,黑色纹路缓缓亮起,一阵低沉的嗡鸣从木头内部传出。契纹在抗拒外来力量,无数细小裂痕顺着门楣蔓延。闻禹眉头微蹙,持续输出骨契之力,一点点压制躁动的纹路。
片刻之后,嗡鸣渐渐平息,门楣上的契纹黯淡下去,暂时沉寂。
“阵眼暂时封死。”闻禹收回手,转身看向众人,“可以进去,但阵法其余两处阵眼依旧运转,第二层幻境随时可能触发。”
几人依次踏入旧书坊一楼。
屋内堆满烧残的书架,木架大半断裂,焦黑书页碎片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屋顶破损,阳光从上方孔洞垂落,光柱之中漂浮无数尘埃。空气里除了焦木味道,还裹挟一丝极淡的朽雾气息,藏在书架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