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动,薄册末页那行小字映入红线眼底。
“剑在画后。”红线合起册子收入怀中。
空空儿生前摸透王帐布防,标明画像方位,特意留存这句话。他拿命搏来的消息绝无虚言。
聂隐娘睁眼问:“看出什么了?”
“他在册里画出主帐内廓,”红线放低音量,“画像位于东南角。”
“还写了别的没?”
“留了四个字,剑在画后。”
聂隐娘想了想:“你师父的佩剑?”
“八成是。”红线转向月娘,“你见过那画?”
月娘正蹲在河床边饮马,闻言转头回话:“见过,挂在主帐显眼处,进门就能瞧见。”
“画中何人?”
“持剑女客。画工粗糙,但那剑绘得仔细。剑身偏长,剑穗留红。”月娘接道,“大汗逢祭祀必对画像磕头。”
红线按住剑鞘。
师父佩剑置于回鹘大汗帐中供奉。白发娘娘出逃投奔王帐大汗。两件事撞在一处透着蹊跷。
“月娘,”红线发问,“你上回离卡出关是哪天?”
“上月二十七。”
“白发娘娘哪天到的?”
月娘回想片刻:“我出关前三日,大汗收了名汉人女客卿。底细说她满头白发,精通用毒。”
红线盘算日子,白发娘娘八月初自长安金光门遁逃,抵达王帐的脚程正好对上月娘出关前三日。
此人动作利索。
聂隐娘起身靠近:“她去王帐图什么?”
“投奔大汗换庇护。”红线应道,“仇士良身死,田承嗣殒命,长安再无她立足之地。回鹘人同仇士良做过十载军马买卖,她捏着账本人脉,大汗断不会拒收。”
“仅为活命?”
“不止。”红线望向西北,“她约我九月初九上昆仑山,本尊却躲在王帐。调虎离山拖延时日。”
聂隐娘追问:“拖延图谋何事?”
红线不语。
师父死前遗言犹在耳畔,白发娘娘捏着三千神策军,裴度身旁安插内应,密谋于长安刺杀新皇。
师父吐露的是实情还是受人胁迫的伪证?
若为实情,白发娘娘隐匿王帐坐镇长安,单等她死讯回传便要发难。若为伪证,白发娘娘压根不打算重返长安,她图谋别物。
红线握实剑鞘。
“先去王帐,”她出声,“到地方再议。”
天色泛白,月娘唤醒实实儿。
“起身,翻山梁。”
实实儿爬起,阿青拉他上马。五人策马沿干枯河床往西北行进。
沿途地势荒凉,草皮褪尽,碎石铺地,风化枯木横倒路中。
跨过山梁,视野豁朗。
远处戈壁滩接壤漠北草原,月娘勒马冲红线招手。
“离开大唐地界,前方二十日路程,中途必经三处回鹘哨卡。”
红线催马上前打探:“哨卡驻兵几何?”
“头卡五十人,二卡百人,三卡两百。越近王帐盘查越严。”
“可有绕行路线?”
月娘否决:“绕不开,各卡间布设斥候巡逻,五十里内毫无死角。硬闯必被拦下。”
红线想了想:“商队凭何过关?”
“凭令牌,大汗发给商队头领的铜牌印有月牙标记。”月娘从怀中拿出一块手掌大铜牌,“我有此物。”
“一牌带几人?”
“十人。”
红线点算人数,加上月娘正好五人。
“混进商队。”红线拿定主意,“月娘常年走此道,可有相熟商队近来西行?”
月娘答复:“有,凉州城外有个叫康买得的胡商,同我做过七载买卖。他近日正好要往王帐送货。”
“运送何物?”
“茶叶丝绸铁器,大汗嗜饮中原茶,月月求购。”
红线应允:“带路。”
五人调转马头折返凉州。
行至午时遥望凉州城轮廓,斑驳城门洞开,往来商队不断。
月娘领路绕开城门由东侧小道入城。沿街立着土建平房,挂有各色幌子。胡汉商人混杂,沿街吆喝。
月娘停在一处院门前下马。
“就这,康买得货栈。”
红线下马,扯布包裹黑剑背在身后,聂隐娘收起短刀藏入靴筒。
月娘推门入内。
院内堆满木箱麻袋,十余名伙计正往来搬运。一名胡子男人立于院中手持账本冲活计喊话。
“当心!茶叶碰碎拿你们试问!”
月娘走过去叫人:“康掌柜。”
胡子男人回头认出月娘,面上挤出笑容。
“月娘来访,稀客!”
“登门求援。”月娘侧身让出身后红线几人。
康买得打量几人:“这几位是?”
“同行友伴,”月娘挑明来意,“欲赴王帐办差,想搭商队顺风车过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