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西配殿。
裴度靠在木榻上,左肩缠裹的三层厚布洇出大片血迹,脸色灰败。
红线推门进屋,裴度正用右手翻弄一份奏折,拨弄两下没翻动,折子掉在地上。
“新皇找到了。”红线开口。
裴度撑着身子要坐起,红线抬手按住他肩头:“永安渠地下关着,带出来了,让他自己跑回来的。”
裴度动了动嘴唇:“伤着没?”
“没缺胳膊少腿。”
裴度卸去力道,重新靠回榻上。
红线站在榻边,把永安渠里的事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白发娘娘设伏,渠内灌水,她破门救人,白发娘娘从金光门逃走。
裴度皱起眉头:“没追?”
“追不动。”红线如实作答,“我杀了一整夜,右腰有刀伤,左臂皮肉翻卷,再追必死。”
裴度不再追问。
红线从怀中掏出帛书,拍在榻边。裴度拾起看了两行,手指微颤。
“回鹘大汗帐里供着画?”
“画上的人手持长剑,剑穗赤红。”红线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一遍,“回鹘人管她叫西域剑神,画像旁挂着展翅乌鸦铁牌,跟潞州哑巴马夫肩上的烙印一样。”
裴度放下帛书,半晌没接话。
“裴相公,”红线直入正题,“我要去回鹘王帐。”
裴度抬头看她。
“白发娘娘的九月初九是假的,石头城是空的,我师父早死了。空空儿拿命换来的消息不会假。”红线停顿片刻,“师父的东西在回鹘大汗那里,我要拿回来。”
裴度思忖良久:“带多少人?”
“聂隐娘,阿青,外加一个实实儿。”
“四个人闯回鹘王帐?”
“人多惹眼。”
裴度右手摸上榻边茶杯,杯中茶水早凉透了。他喝下一口,问起另一桩事:“薛嵩怎么处置?”
“暂且留着。”红线声音不起波澜,“他出卖精精儿的账我记着,眼下长安局势初定,杀他不急。”
“你倒想得清楚。”
“想不明白的事我不干。”红线转身往外走。
裴度在后头叫她名字,红线停步。
“回鹘大汗不是田承嗣,不是仇士良,那是草原上杀出来的枭雄。你拿剑能解决的事,在王帐未必管用。”
“我又不是去讲道理。”红线没回头。
出了配殿,聂隐娘靠在廊柱旁。阿青蹲在台阶下低头不语,实实儿站在院落中/央,仰头数着屋脊走兽。
红线视线扫过这几人。
聂隐娘右臂的绷带新换过,药味未散。阿青自金光门回来后便少有言语。实实儿倒是自在,手里不知从哪摸来草茎叼在嘴里。
“聂隐娘。”
聂隐娘直起身。
“你右臂能撑几天?”
聂隐娘活动手腕,五指收拢又张开:“半个月内不碰硬仗,没问题。”
“回鹘王帐不算硬仗?”
“看怎么打。”
红线点头,转向阿青:“起来。”
阿青依言站起,依旧低着头。
红线盯着她:“要跟就跟,到了回鹘地界,我没工夫分心看顾。若有别的心思,现在就走。”
阿青仰起脸:“我没别的心思了。”
“嗯。”红线走向院中的实实儿。
实实儿吐掉草茎,拍拍双手:“走啦?”
“你去过回鹘地盘?”
“去过。”实实儿挠挠下巴,“去剑南道守山林前,我跟着商队走过河西。到过凉州,隔远瞧见过回鹘帐篷。”
“隔远瞧见过?”
“嗯,隔着两里地。”
红线未做声。
“你会说回鹘话吗?”
实实儿摇头。
“认路吗?”
“知道方向,往西走就是。”
红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聂隐娘在后头搭腔:“他连马都骑不稳,你确定要带?”
实实儿转身抗议:“我骑得稳!就是颠的时候抓不住鬃毛!”
红线抬手制止两人拌嘴,冲实实儿招手:“过来。”
实实儿走上前。
红线解下空空儿留下的酒葫芦。葫芦早空了,内里解药全让聂隐娘喝尽。她将葫芦递出。
实实儿接在手里翻看两下:“这不是师兄那只……”
“你师兄用命换来两样物件,回鹘大汗的佩刀,王帐里的消息。佩刀还了回去,消息我收下。”红线看着他,“你师兄让你找我,不是让你送封信就走人。”
实实儿发愣。
“信上没说让你回剑南道。”
实实儿张嘴欲言。
“你若只想送完信回去看山林,现在走,我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