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嵩半边脸红肿,塞在嘴里的布团被口水浸/透,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阿青站在车厢口,短刀横在薛嵩颈侧,刀刃贴紧皮肉,稍一用力便会见血。
红线停在二十步外。
聂隐娘跟着停步,手里握着短刀。白发娘娘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布帘落下,半截白发垂在车沿。
阿青握刀的手出奇平稳。
红线明白这丫头不是临时起意,短刀位置精准,正卡在薛嵩颈侧命脉上方,刀刃微倾,薛嵩只要一挣扎便会自行割开喉咙。
这是专门练过的杀人手法。
“阿青,”红线开口,“你跟了我三年,我自认不曾亏待你。”
阿青偏着头不作理会。
“红线姐姐,这事与你无关。”阿青声音平直,“薛大人欠了白发娘娘一条命,今天该还了。”
红线往前迈出一步,阿青将刀尖下压半分,薛嵩脖子上当即渗出血痕。红线停住脚步:“什么命?”
阿青转过头看向她,三年朝夕相处,红线头一回在这张脸上看到怨毒。
“十一年前,白发娘娘把我师姐精精儿送进薛府做暗桩,薛嵩收下人,转头就把精精儿的行踪卖给朝廷。精精儿被抓进诏狱关押两年,出来时右手三根手指全废了。”
红线不答。
阿青继续往下说:“薛嵩拿精精儿的消息换来潞州三年免税,裴度批的折子。”
车厢里传出薛嵩含糊的呜咽声,他拼命摇晃着脑袋。
阿青低头注视着他:“薛大人,诏狱签押簿上有你的亲笔画押,你要我念给红线姐姐听吗?”
薛嵩不再动弹。
红线偏头看向聂隐娘,聂隐娘轻轻摇头,精精儿先前在后殿交代话语时,并未提及这段往事。
“阿青,”红线压低声量,“你是白发娘娘的人?”
“我谁的人也不是。”阿青语速加快,“精精儿是我亲姐,白发娘娘答应带走薛嵩,好让精精儿的手得到报偿,我只求这一件事。”
红线朝前再走半步,阿青的刀锋顺势压下半分:“红线姐姐,你再走一步,我就割断他的喉咙。”
红线顿住脚步,金光门外的马车开始移动,前面那辆已经起步,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声响,白发娘娘要跑。
红线快速盘算,薛嵩命悬一线,白发娘娘正要脱身,两头只能顾及一头。
聂隐娘低声开口:“我去追。”
红线摇头:“你追不上,她沿路设下伏兵,你右臂又有伤。”
“由着她逃?”
红线没有回答,双眼注视着阿青:“你把人放开,白发娘娘答应的事,我替你办。”
阿青愣住。
“精精儿的手废了,神仙也治不好,你拿走薛嵩的命,同样换不回她三根手指。”
阿青嘴唇发/抖。
“薛嵩确实该给个交代,”红线接着说,“我回头押他去见精精儿,让他当面认罪,精精儿要怎么处置,由她定夺。”
阿青握刀的手指崩得笔直:“你骗我。”
“我何曾骗过你?”
车厢外传来马蹄声,白发娘娘的第二辆马车跟着启动,赶车黑衣人扬起鞭子,马匹加速奔逃。阿青扭头看向远去的马车,转过视线对上红线:“红线姐姐,精精儿说你说话算数。”
“算数。”
阿青盯着她看了三息,挪开横在薛嵩脖颈上的短刀。刀刃离开皮肉,薛嵩双腿脱力瘫在车厢地板上。红线身形晃动来到车厢跟前,一把扯掉薛嵩嘴里的布团,顺势夺下阿青手中的短刀。
阿青未作反抗,薛嵩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血痕不断往下流淌。他转头看向红线,视线扫过阿青,嗓音嘶哑:“我……”
“闭嘴。”红线打断他,转头望向金光门外。两辆马车跑出百步远,眼看就要没入夜色中。
聂隐娘跟上前来:“追不追?”
红线站在车厢沿上目送远去车影,她右腰伤口处渗出鲜血,左臂皮肉翻卷处阵阵发麻。今夜从永安渠杀到金光门,体力损耗大半,强行追赶未必能赢:“不追了。”
聂隐娘面露意外。
“她跑不掉。”红线跳下车厢,“她若执意要逃,大可不必带薛嵩做人质。她带上薛嵩旨在逼我停手,这说明她带伤在身,经不起折腾。”
聂隐娘思忖片刻,点头赞同。
红线折返至阿青身前,阿青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身形摇晃不稳:“跪下。”
阿青双膝跪地。
“精精儿知道你今晚做的事吗?”
阿青摇头。